从人类学角度思考地铁,会有什么有趣的观察和发现?_文化_好奇心日报

曾梦龙2019-02-13 19:01:37

对每个天天搭地铁的人来说,地铁最通俗的定义正是如此:没有节庆的集体性,未被隔离的孤独感。

作者简介:

马克·奥热(Marc Augé),生于 1935 年,法国当代著名人类学家。受列维-施特劳斯、涂尔干和莫斯的影响,其著述从经济、旅行、电影、摄影、社交网站、城市景观等角度切入当代日常生活,关注城市空间与人和历史的关系。重要著作有《非地方:超现代性人类学导论》(Non-Lieux:Introduction à une anthropologie de la surmodernité)、《重返地铁》(Le metro revisité)等。

书籍摘录:

复数的孤独(节选)

关于搭地铁的过程,如果真的有所谓的仪式可谈的话,而且“仪式”这个词在这里的意思,又和平常带有贬义的、变成只是习惯性的同义词的那种用法不同,那么,也许我们可以从以下的观察开始谈起,它概括了所有仪式行为的悖论和趣味:对于旁观者和被动的参与者来说,仪式是反复、规律、毫无惊奇可言的,但是对于每个积极投入其中的人来说,仪式却是独一无二的。矛盾,却也残酷,就像我们浏览报纸上的讣告,突然在某个刹那停住,因为某个我们一直以为会活下去的人的名字,毫无预警地冒了出来。他的面孔在我们的脑海中重现的那一刻,同时也代表他已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了,他的名字让我们再一次想起他来,只是为了再次隐没,把这个和私人回忆纠缠不清的影像,推入俗世的洪流中。

地铁的规律性是理所当然的,也是被建立出来的。从第一班到最后一班地铁都具有一种近乎诗意的魅力,在日常生活的秩序中守住一个不变的位置,象征着不可违反的时间序列,不可逆转的时程,和周而复始的日日夜夜。从空间来说也是一样,大众运输系统具有一种与其说是地理的,不如说是功能的、几何的叙事模式。我们总是可以轻松计算出从这一点到那一点最经济的路径,在某几个地铁站里,我们甚至可以找到一张自动化的电子地图,乘客只要按下他想去的那一站的按钮,就可以从一连串的小亮点,从相互接合又彼此不同的痕迹中(每条线都有自己的颜色),读到他的理想路线。小时候,我对于这个光的游戏很着迷,经常利用母亲和她朋友交谈而没注意到我,或是高峰时段的间歇等这些自由的片刻,跑去从大量的单色线条中,发明我认为非常珍贵的路线,一条连着一条,就像国庆节夜晚的彩灯一般。

今天的孩子们有别的游戏,比我过去乐在其中的排列组合练习更为复杂,比起计算的乐趣,他们需要更多眼球的快感,对他们来说,毫无疑问,按钮和电子地图无法和现代科技日新月异的魅力相比。但是,就地底通勤的效率而言,地铁路线图仍旧是不可或缺的,它给予的说明总是自然地流露出一种无私的语调,它同时具有图表的普遍性、自动的实用性和重复使用的特质。透过某种书写的形式,以动词原型造出类似祈使句的句子,为这份无私增添一种规范的意味:“前往凯旋门的乘客,请搭乘奥特伊门-布洛涅方向的列车,在拉莫特-皮凯-格勒内勒站换车,于夏尔·戴高乐-星形站下车。”这是所有类型的指导手册都会使用的语言,从教会仪式到说明书、从食谱到秘籍都是如此。就连口头的指示用语(“要去民族广场的话你就搭丹佛线在巴斯德换车”)都难免有这种去除个人色彩的、普遍化的调调;我们不确定这里应该用“你”还是“你们”,应该指涉个别的主体(我们当时的对话者,那个疑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的人),还是一个由无名的个体构成的阶层(所有被假设想要往同一个方向去的人)。其含糊不清,如同以下这些常用的表达方式:“你给他们这个”(手指微开状),“……他们得到了那个”(双臂大开状),或是“随便你,反正改天你一定要去那里看看就对了”。

于是,在地铁这块画布上,我们每个人都像杂耍演员,默默参与这一切的演出,一起建立一套属于公共场所的人类行为法则。这里,令人感觉格格不入的公共空间也有它的象征意义——公共空间包含各种错综复杂的意图,而最能够彰显集体一致性的,就是禁止的标志(“禁止吸烟”[défense defumer]、“禁止通行”[pcssage interdiz])。

法文版

显然,没有任何人可以在地铁上“自由自在”地行动,任何行动都不可能享有完全的自由,不只是因为任何自由都无法在社会里全然实现,更精确地说,是因为地铁通勤被编码、被制约的特质,在每个人身上强加了一套行为模式,而一个人只有在他的言行被权力制止,或是不受其他乘客认可之际,才算稍微摆脱了这种行为模式。若是有一天,最赶时间或是最不在乎他人的乘客,可以敏感于自身的荣誉和自发的道德感,而主动放弃从挂着“禁止通行”牌子的通道走出地铁站,那么民主便毫无疑问地迈进了一大步。必须承认,某些人对道德是敏感的(最令人讶异的或许是这种人并不太多),而且他们多多少少还很乐意、很天真地甘冒第一个被推倒的风险,被别人使坏报复,尤其是被像我这种崇尚卢梭式自由的人。

地铁的规定无论是否被违反,个人的旅程势必在它的规范之下,变得合乎集体道德,也正是这样,它足以被当作一个样本,用来观察我们所说的仪式的悖论(le paradoxe rituel):地铁的规定总是被个体和主体所经验,只有在个人搭乘地铁的过程中,这个规定才能被赋予现实意义;然而,地铁规定显然又是社会性的,同一个规定适用于所有人,让每个人都能分享一种最低限度的集体认同,由此被定义为一个社群。以至于若是有位观察者一心想表达出巴黎地铁这个社会现象的本质,他必须意识到的,不只是地铁固有的集体性格,还有这种性格所附带的个人发展和私密想象。若无个人和私密的部分,集体性就毫无意义可言。总之,这位观察者必须把这个现象当作一个整体社会事实(un fait social total)来分析,诚如莫斯(Mauss)对这个术语所下的定义,以及列维–施特劳斯更加仔细而繁复地指出的,整体社会事实必然涵盖一些主观的面向。这样的分析,除了导向搭乘巴黎地铁的大众性、公共性,甚至是强制性(以此和世界其他的地铁相区别),也必须正视地铁在日常生活中鲜明的集体性和孤独感。因为对每个天天搭地铁的人来说,地铁最通俗的定义正是如此:没有节庆的集体性,未被隔离的孤独感。

毫无疑问,一名地铁社会现象的外来观察者,很容易从上面的描述撷取这个关键词:孤独(solitude)。当这名观察者立刻发现他必须把孤独写成复数形式(solitudes)时,他的观察便挑动了其中的矛盾,因为这个在词尾加上的s,表示车厢(容器)的容量对聚集的乘客施加了某种限制,而运营时刻表则决定了上下车的时机(内容):在人有点多、看起来有点乱糟糟——随时有可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况下,我们被迫彼此接触,或是采取防卫,或是爆出笑声,简而言之,就是创造了一种偶然而短暂的关系模式,但也营造了一种互相分享的情境;然而,在慵懒的夏日午后,或是疲惫的冬夜,总之是人有点少的时候,孤独的乘客会根据自身的年龄、性别和当时所在的位置,突然发觉自己完全能够理解社会规范的巨大价值(公共权力保障了他的人身安全,官方说法不再是空洞的言语),或是相反的,在荒凉的走道尽头,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拱顶下怪异的回音,看见对面出现一个可疑人物,可能是小偷、强暴犯或杀手,体会到无比的焦虑。

孤独在不同的时刻变成了好几种。清晨的第一班地铁,是最令人兴奋,可能也是最沉静的一班车,赶搭第一班快速列车(TGV)的乘客,偶尔会搭文森-讷伊线在里昂车站下车,但平常看到的都是各行各业没精打采、百无聊赖的工人,他们翻着报纸,或是直接倒在车厢两端的软垫长椅上面。他们的身体和最不舒适的外在环境都能完美结合,仿佛是为了在向出口处冲刺之前,做最后的休息。每天清晨,他们都可以在车站的墙上看到同样的巨幅广告,一只狗和一只猫带着悲伤的眼神,祈求路过的乘客不要忘了帮它们驱虫(也许,他们就跟它们一样,只能两手交叠,打着瞌睡)。

马克·奥热,来自:维基百科

我记得我搭的第一班地铁。那年,我是一个没有烦恼的年轻人(我的意思是说,我不会带给别人烦恼,尤其是我的父母),我大约十七岁,刚参加完人生中第一次的家庭舞会,一切就像更早些年我参加的第一次圣餐礼:没有丝毫激动,却是全神贯注,而且充满好奇。这场舞会并不是很好玩,更像是某种体育活动,一直到接近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才感受到它仪式性的一面,我等待着五点半的发车时间,女孩子们都睡着了,我的额头靠着玻璃窗,窗外依旧是黑黢黢的冬夜。

接着, 就到了上班时间, 它不像第一班列车那样,召唤的是劳动者的巴黎,就像波德莱尔(Baudelaire) 在《巴黎写景》(Tableaux parisiens)这组诗的最后一首《晨曦》(Le crépuscule du matin)中所写的:

披着红绿长袍的哆嗦黎明

在荒凉的塞纳– 马恩省河缓步前进,

悒郁的巴黎,仿佛辛勤老头,

揉揉眼眸,扛着工具。


正确地说,这几行诗在我心底掀起的不是回忆,而是一系列本来褪色、散落的意象,它们被这些诗句重新搜集,并且清理得轮廓分明:那个年代,贝尔纳丹路(la rue des Bernardins)、阿尔贝神父路(la rue Maître-Albert)和比耶夫尔(la rue de Bièvre)都是如此,在塞纳–马恩省河畔林立着老公寓,在拥挤的房子中间开凿出一条条羊肠小道,街边的店家从事着今天逐渐消失的工作,卖煤炭的、织挂毯的、换玻璃的、给椅垫塞稻草的、磨刀的、补破网的,以及小资产阶级女性的神,女帽设计师和裁缝师。遇上周四,我们要去蒂利耶花园(Tuileries)的时候,我们偶尔会绕开宽敞的人行道,例如圣日耳曼大道和拉格朗日路(la rue Lagrange),经过那些各式各样的店铺,接着从拉图内尔桥(le pont de la Tournelle) 跨过塞纳– 马恩省河,然后一直走到市政厅(Hôtel de Ville),这样就可以免去转两次车的麻烦。有时候(在我的回忆里,多半是星期天的时候),我们还会沿着河堤漫步,在拉图内尔桥上看一眼(星期天的)画家,他们总是久久坐在那里,从公园广场的方向,富有想象力地望着圣母院那被画过成千上万次的景观,然后以对比鲜明的颜色,用粉彩把它描绘成黎明或是晨曦的样子。对我来说,他们主要使用的那种玫瑰红和绿色,都是属于波德莱尔的颜色。


题图来自: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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