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逝的台湾小说家李维菁,书写了都市女性的欲望与孤独_文化_好奇心日报

曾梦龙2019-02-03 19:00:20

随便从哪句哪行看起都会一直追看。你完全感觉到文字背后,那有着瀑布之势的强大丰沛的想象力与创作力,让你也想用澎湃的心情去迎接它。——钟晓阳

作者简介:

李维菁(1969—2018),台湾小说家、艺评人。著有小说集《我是许凉凉》(台北书展文学大奖)、《老派约会之必要》。艺术类包括《程序不当艺世代18》、《台湾当代美术大系议题篇:商品‧消费》、《名家文物鉴藏》、《我是这样想的──蔡国强》、《家族盒子:陈顺筑》等。

书籍摘录:

推荐序

钟晓阳(香港小说家,著有《哀伤纪》《停车暂借问》等书。)

从她第一部书起我们便知道李维菁能写,现在我们知道她能创造一整个世界。在新作里,对时代、对时人时物有着敏锐触觉的她,回溯至上世纪末,重现她青春成长期的台北,细细勾勒出一女子的跌宕半生。写纯真与世故,写追求与伤害,写人生百味也写集体回忆。不论我们打开这书时是带着什么样的预期,“少女学”是否未完?或徐锦文是不是另一个许凉凉?可以确定的是,在这里可以看到李维菁站在另一高度上的实力展示。

随便从哪句哪行看起都会一直追看。你完全感觉到文字背后,那有着瀑布之势的强大丰沛的想象力与创作力,让你也想用澎湃的心情去迎接它。

我深深被里面的异想色彩的部分吸引。有时夹在叙事里、有时用随想方式呈现,里面会谈到原始人类、巫师、远古怪兽、神话人物、日本卡通人物、公主王子、歌星明星、流行乐队、成名艺术家与时装设计师——都是些大众记忆里具有代表性的族群或人物或形象,可凑合出一个诸神国般的世界。我想象那载着徐锦文一站一站穿过圣诞夜台北市的列车其实是穿过这片土地的,开向过去未来浑成一片的时空。戴安娜王妃与徐锦文目光对上是当中难忘的一幕。这些故事或段落是折射主题的碎片,统合起来是个整体但不是全部,读者的想象和诠释才是那不断发大的全部。

李维菁的笔底世界是个失乐园,却并不暗淡,反而有种造物方七日的亮丽刺激。那清醒犀利的洞察力是成人的,却又有种透过孩童之眼观物的新鲜好奇。纯真与世故是这里面的两面镜子,明暗相映。

03 哀愁踩着长影子来

她为什么不动自己的脸呢?锦文在地铁车厢中问自己。过了四十岁之后,她花了更多金钱与时间做保养,其实大可以和她的朋友们一样,在脸上做点微调。就算不植入什么,也可以镭射紧肤或电波拉皮。做一次的效果抵得上她几年晨昏定省般的涂涂抹抹与按摩推拿。

她那样执着于美丽与外表,为什么几次盘算,却始终没去动她的脸呢?

人可以选择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那是真正的自由自主,不去遵从先天的遗传限制。那是多么伟大的意志与自觉,她始终这么想。

她还是没去动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法令纹,她的胸部。

她执拗地抗拒更动自己面容身体的诱惑,可能出自她某种迷信,相信真正的贵族真正的才华都是天生的。假造的、模仿的艺术品都不值钱。不造假的话,丑唯一的出路是要走在时代前面,另立一套论述,自成中心,出格成为有意义的结构。丑在此时就变成了有意义的美学,就可以回头收服这个落在身后的世界。

然而她的力气没这么大。

她无能撬动这世界的杠杆。

她其实还眷恋着有人眷恋她这张有缺陷的脸的可能。

08 乳房和月亮

郁昀带着诡笑,要锦文坐在男人对面的椅子,问锦文要不要也喝杯酒。锦文力持尊严地微笑摇头,说喝水就好。

“我去帮你倒水吗?还是,锦文你反正知道厨房在哪,你要自己去倒,那边应该还有点零食奶酪,你可以拿来吃哦。工作到这么晚,你一定又饿又累吧。”

锦文虚弱地看着这幕戏,逐渐明白郁昀做了什么,她今天晚上不想跟那男人走,她要找个比她老丑的女人来挡,这样还可以衬托自己的性感不可方物,看起来还像是我爱红娘的大方善意。

锦文自己起身去倒水。

走去走回,她肯定了这女人真是不折不扣的贱婢。那女人究竟是在糟蹋自己,还是觉得锦文软弱可欺。或者,那女人真的自以为聪明,以为锦文感受不到她的恶意。

那男人小肚微凸,戴眼镜,与郁昀说话亲昵风趣,与锦文说话虽然生疏也算和蔼。

行礼如仪客套寒暄了一阵,男人捏了郁昀的手背,轻笑说他先回去了。

“怎么样,张大哥条件很好,女人缘极佳,年纪大了点,正在谈离婚,又幽默风趣。”那男人一离开,郁昀的腰就坐直了,看起来也不太醉了,郁昀立刻换上姐妹般的积极,甜甜巧笑问锦文。

锦文只是笑,只是喝水,问郁昀今天画廊好不好,米亚的展览排定什么时候没。她们谈起美国摄影家,刚得到大奖的那位,郁昀想安排他来台湾展览,台湾第一次呢。

那晚之后,锦文仍然没事一样地面对郁昀,郁昀没事一样地继续向米亚或向锦文夜半吐苦水,泣诉感情,抱怨金主要求她的业绩。

“其实我手上有一件大画,许董说要买,都说好了,只要那三百万进来后,我这个月就可以和金主交代。”

“既然都说好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等钱进来就是。”

“唉,你不知道,几个月前就说好,可是一直有点小问题。你不懂的啦。”

“我当然不懂。”

“许董都说好了,都说好了,说只要画送进他家就会汇款。”

“很好啊。”

“都说画送去他家就可以,可是,可是……”

“那就送过去呀。”

“可是,可是许董的太太,太太好像没点头画进门。”

“那就叫许董和他太太说,老公想买画,跟老婆沟通是他们的事情吧。”

“许董说好的啊,”郁昀沮丧发脾气,“明明去年年底就说好了。”

“你……是不是和许董怎样,所以他太太……”米亚问。

郁昀不说话。

“不是不是,没有啦,不是。”郁昀急了,“是误会。”

锦文担心米亚吃亏,不过这个担心没持续半年。米亚在郁昀的画廊举行个展,卖得不好,只卖了几件小作品,还是米亚的老朋友捧场的。而许董的款项那时进账,郁昀于是从布展期间就开始怠慢米亚,拆账的时候还给了米亚排头吃。

郁昀仍然时不时就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聚聚。

久了,也散了。

二○○八金融海啸那年,郁昀的画廊默默关门了。

11 勇士们

几个月后,罹癌男艺术家躺在病床上,前几天还牵挂着自己还有好多作品的计划没做,此时已经舒缓地准备走向另一个世界。那张曾经迷死多少女人的脸,现在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骼,大眼睛镶嵌在其中,还是晶亮。疼痛万分,屎尿失禁,妻子亲人都陪伴在身边。

米亚问他:“你怕不怕?”

“不怕,”他静静地艰难地吐露,“我一直在想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我幻想,就像以前看的电影那样,那是一条通道,尽头有光,我只要朝着那光亮走过去就好。”

米亚后来才想通,那天贞君看到她的金银绣线画布惊恐呼喊,是昏乱中误以为要启程了,那条传说中的白色通道,尽头有光,必须朝着它走过去。

米亚吞下半个叉烧酥,指指晓珊:“你八成还在为情所困所以梦见贞君。”

“总之要放火烧了老吴的屋顶。”

锦文说,老吴算事业倒是准,上次南部一个案子,改来改去,光艺术家人选就搞不定,稍微有名气的那几个人让她吃尽排头,一再刁难,老吴要她别放弃,过了一月十七就好转,果然就是那天来了电话说她的案子成了。

锦文右手拿筷子送了口烧鸭入口,左手去摸晓珊的衣领,想知道料子好不好。

“这件不错。”

“不对,谁说今天这整桌都是艺术界的贱婢,都是穿着漂亮衣服骗圈外人的,米亚你不是,你老跟我们一鼻孔出气让我都给忘了,”美伦说,“米亚你不是奴婢,你是艺术家。”

“哼,我更糟,他们说我是女艺术家。”

李维菁,来自:豆瓣

13 晴天卡拉斯

那就是锦文心里的好艺术吗,那只是走偏锋、哗众取宠的表演吧。

他觉得,艺术应是美好的,可以令人忘却尘埃,静默而发出芬芳。锦文着迷的却都不是那种,都令他反感。

有一次锦文随着 Nick Cave & The Bad Seeds 的音乐开始摇头晃脑时,亚伦压抑已久的不满稍微爆发了:“你是真正觉得这音乐好,还是因为其他搞艺术的都说这好,你就刻意跟着听也刻意说这东西好?”

锦文看到他眼里一闪而逝的优越感与不屑,想攻击却赶紧收住了嘴。她下巴抬高,眼神睥睨,嘴角缓缓上扬,用更挑衅更具优越感的眼神回敬他。

这会不会是他们真正的差异之所在呢?

亚伦觉得艺术是最精巧最优雅的,锦文觉得艺术这东西,是往人性最底层最暗处去挖,才能通到最高处接往最上头的旨意。亚伦觉得世上美好之物,如艺术、如知识,都带有贵族性质,自古以来这些人类心智的宝藏,本来就只有那些在精神、经济上都有余裕的人才有能力去探索,那本来就是属于最顶级的、少少的人所有的。锦文却根深蒂固地相信,艺术是收容整个宇宙的孤魂野鬼、孤独无依者的处所,那里是灵魂平等相依、终至融合成为一体的地方。

锦文这才发现,她自己可以随意辱骂艺术圈之薄幸下流浅薄,然而她由不得眼前这个男人看不起她的艺术。

她吞了口水,吞回自己的眼神,把音响插上耳机,漠然地向亚伦笑笑,转头背对他。

她觉得自己不能发作,不要为艺术这种伤透她心的东西毁坏自己的良缘,那是个爱她的男人,那是要提供给她现世安稳、婚姻保障的人。

若不是她那么憎恨他的身体就好了,若是她喜欢他的身体,一切都会顺利,她就会直通美满庭园、干净优雅的家居生活了。


题图为李维菁,来自:新經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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