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的阿姆斯特丹,为什么被看作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城市?_文化_好奇心日报

曾梦龙2019-01-29 19:02:22

萧拉瑟活灵活现地描绘了这座城市如何以其对自由和包容的承诺,将全欧洲最精力旺盛、最富有活力的人吸引至此,如何在这些人的帮助下创建一个被一世纪之后的美利坚共和国视为榜样的自由市政体系与自由经济社会。——《华尔街日报》

作者简介:

萧拉瑟(Russell Shorto,1959—),美国作家、历史学家,《纽约时报杂志》专栏作者。曾任阿姆斯特丹约翰•亚当斯研究所所长。作品有《笛卡尔的骨头:信仰与理性冲突简史》、《世界中心的岛屿:曼哈顿与美国的形成》等。 2009 年,因其研究在加强荷兰与美国关系方面的贡献,萧拉瑟获得荷兰奥兰治—拿骚骑士团勋章。他的书已被翻译成十四种语言,荣获无数奖项。

书籍摘录:

第一部分(节选)

现在或许该暂时打住,讲一讲我为什么要着手写这本书,为什么要写这座我已经居住了五年多的城市:不过,开始解释之前,我觉得应该先说一说为什么在一个成长于西宾夕法尼亚、不久前还生活在纽约的美国人看来,这座欧洲城市竟会显得如此魅力无穷——乃至必不可少。如果我们把时钟向前拨得足够远,就可以看到1938年前后在阿姆斯特丹的一个楼梯间内低声交谈的那两个犹太女孩,她们不谙世事,并不知道她们那个世纪的重负马上就要降临到她们的头上,而这种沉重,要比她们两人中的一个有朝一日将赢得的巨大声誉更有分量。她们还将再次见面,在奥斯维辛,而且,受命运的捉弄,那个原本距离死亡最近的女孩,最终却得以度过丰富、充实而又曲折的一生。这两个女孩将要面对的是对我们大多数人早已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的巨大威胁。巧合的是,这种至今仍需面对一系列全新威胁的生活方式的起源,即许多被我们冠以“现代”之名的生活方式的起源,同我所移居的这座城市密切相关。

这种联系并不显见。如果你跟居住在阿姆斯特丹的人提及这些,你得到的回应很可能只是一连串的低笑。你的朋友则可能把眼睛瞥向一边,在脑中仔细搜寻学生时代游历这座城市时留下的模糊记忆。他们会告诉你,阿姆斯特丹是一个疯狂的地方。

这不仅是事实,还或多或少属于官方政策的一部分。约布·科亨是阿姆斯特丹 2001 年至 2010 年的市长。某天晚上,雄伟的绅士运河附近的 18 世纪市长官邸里,他在接受我的采访时对我说:“在阿姆斯特丹,疯狂是一种无价之宝。”他把疯狂当成一件好事来看待,尽管有很多人对此表示怀疑,甚至包括生活在城内的部分居民。 1971 年,偷住空屋——强行进入某幢不属于你的房子并长期居住其中——获得法律认可,唯一的前提是该房屋的空置时间在一年以上。虽然政府在 2010 年修改了这条法律,但寄居者悬挂在年久失修、摇摇晃晃的空屋正面,用以宣告对当局的挑战与鄙夷的横幅依然随处可见。每年,有五千到七千名妓女获得阿姆斯特丹官方的许可。她们大多在街边的橱窗里工作,剩下的则在官方授权的妓院上班。此外,如果你对在红灯区里召妓这件事心有疑虑或者不了解其中的流程,你大可以向某位正在巡逻的民警寻求帮助。在咖啡店里(与咖啡馆截然不同),你在菜单中挑选的是不同的大麻或者哈希什。根据其来源的不同,它们被划分成不同的种类,比如,室内种植的、室外种植的或者国外进口的;在此之下,不同品种的大麻还有不同的名字,如湿婆、白寡妇和大象这样的名字。卖淫是合法且有章可循的(只有欧盟成员国的居民可以选择在此卖淫,而且,同其他工作一样,需要提供工作许可证),而大麻交易则被归在一个奇怪的荷兰分类内,“gedogen”,意思是“严格意义上说属于非法行为,但被官方所容忍”。

因此,说得没错:一个疯狂的地方,无数骚乱与不安的绝对重压,让城市的天空终年处于坠落的危险之中。然而,实际情况是,城市的绝大部分地区一直包裹在一种循规蹈矩的宁静与祥和之中,丝毫不见任何可以称得上疯狂的举动,让人感觉附近一带使用的唯一一种类似毒品的东西,就是某种中等强度的止疼药。关于荷兰人的一个秘密真相是:他们其实都是极度传统与守旧的人。从被他们无情地仔细修剪过的花园(不得不说,荷兰人在园艺方面的品位着实让人不敢恭维),到似乎永远都无法满足的在工作场所开会——甚至包括旨在订立未来会议日程的会议——的需要,传统与守旧展现在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疯狂的一面以多种方式与古板守旧的文化氛围达成调和:阿姆斯特丹以它的包容传统为荣,而且,他们奉行的逻辑是,与其禁止这个、禁止那个,还不如为那些不管怎样都会发生的出格行为定法律、立规矩。没人宣称这样的努力是全然成功的。以性交易和软毒品交易为例:长久以来,作为基本上是唯一一处上述交易获得官方容忍的地方,几乎无可避免的是,阿姆斯特丹正日益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全球黑市商人老巢。

不过,在承认其疯狂一面的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阿姆斯特丹是一座和美国俄亥俄州首府哥伦布市差不多大(也就是说,谨慎估计,有八十万名居民)、和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的萨斯卡通市属于同一纬度(也就是说,地处偏远地带)的城市,但它对现代世界的影响,可能是其他任何城市都难以企及的。尤其它对美国的深远影响,一直深入到美国人身份认同的核心。

以上两种观察都是正确的,而且,它们的正确性出于同一个原因。阿姆斯特丹因为一样东西闻名于世(除了运河、卖大麻的咖啡店和妓女之外):一个古老、支离破碎、很大程度上被曲解的名词——自由主义。在大多数人眼中,阿姆斯特丹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自由”这个词经常被理解为荒唐可笑的“自由”或者“你会摇头表示怀疑”的“自由”。我所使用的“自由”意为“不受约束”、“开放开明”和“宽宏大度”。但这个词还有一个更深刻和更高级的含义,一个实际上与另一个词有关的含义。

“自由”(liberal)无疑源于拉丁语中“liber”一词,意为“不受约束”。“liber”还衍生出“自由权”(liberty)、“自由论者”(libertarian)、“放荡不羁的人”(libertine)等词。同许多别的词一样,“自由”一词的含义也在历史的长河中被无情地拉往各个不同的方向。 1384 年前后,在威克利夫翻译的《马加比二书》(许多属于经外传说的《圣经》旁经中的一部)的一段话里,它第一次作为书面英语出现。这段话提到,推罗城里的人是“最宽宏大度的”(most liberal),允许家属给被不公正地判处死刑的人下葬。在此,约翰·威克利夫,这位中世纪时期的教会改革者,这个预见到日后那场用本地语言翻译《圣经》的运动的人,将拉丁语中“最开明大度的”(liberalissimi)一词忠实地翻译过来。不过,当时英语中已经有“liberal”这个词了。乔叟曾经多次用过这个词,一般意为“丰富大量”或者“充裕多产”(abundant),比如“你的巨大恩典与怜悯”(youre liberal grace & mercy)。

从很早的时候起,这个词便同宏大与低微的事物都有所联系。在《奥瑟罗》中,莎士比亚笔下的爱米莉亚,在反抗命令她闭嘴(而且马上要谋杀她)的丈夫伊阿古时,哭喊道:“不,我要如北风般不受约束地发言。”(No, I will speak as liberal as the north.)在这里,“liberal”一词指的是北风呼啸般的狂野与恣肆。在《亨利六世》的第三部分里,莎士比亚又用这个词表示“慷慨大方”:

对他们我是很信任的;因为他们是战士,

机智,有礼,豪爽,活力十足。


随后,他甚至还提到了“博雅教育”(the liberal arts),其含义与我们现在的用法大致相同。它还被用来指物理上的巨大,比如“她的大胸”(her liberall brest)或者“一个有好几层下巴的大胖子,穿着他的短上衣,巨大的(liberal)鼻子上歪歪扭扭地架着一副夹鼻眼镜”。

这个词现在所面临的一个问题是:在美国和欧洲,它似乎正在被赋予某些与“自由”恰好相反的含义。之所以如此,在于其本意“不受约束”能够被用于表述许多截然不同的事物。 19 世纪的欧洲商人,在表达其希望免于缴纳关税的政治意愿时,开始将“自由主义”一词作为术语使用——也就是说,政府只对公共事务进行有限的干预。在美国,政府对社会事务和个人自由的管控更加有力和具体,而这也就意味着政府将更多地涉入公共事务之中,以确保这些自由得到保障。因此,荷兰自由党的自由市场经济纲领,与美国人心目中的“自由”观念多少有些背道而驰。

把“主义”加到某个词的后面,就会让它变成一个含义更为宽泛的词,变成一种对诸多伟大思想的总括,而且,其中每一个伟大思想都与另一个宏大程度绝不逊于该思想的伟大概念有关。“自由主义”一词在英语中的出现时间离我们并不太远。它在 1816 年的《纪事晨报》(Morning Chronicle)(这份伦敦报纸最为后人所知的一点是,它曾经刊登过查尔斯·狄更斯的早期作品)中第一次出现,在一篇关于西班牙国王判处“十五个被指控犯有自由主义罪行的人”接受“苦役、驱逐等刑罚”的文章里。西班牙国王对这个词的用法,与这个词的政治意义有关,还与一种观念有关,即个人应享有自由选择其政府的权利。因此,“自由主义”与“民主”一词联系密切。它还有一种经济学上的含义。依据这种含义,资本主义者宣称,私人财产所有权是个人权利的基本要素之一。

所有对“自由主义”一词的用法,都可以追溯到对个人中心地位的肯定上。从这种意义上说——我将在本书中使用的,也是这一层含义——这个词相当于现代社会与中世纪社会间的分界线:它代表着我们就此告别中世纪,告别把教会和君王的智慧奉为知识与权力的主要来源的陈旧哲学。

如果从历史的角度看,那么自由主义还涉及一种对个人自由与个人权利提供保障的承诺。而且,这种承诺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所有人,对每一个还在喘气的活人全都一视同仁。此外,自由主义的根基还与阿姆斯特丹的建城理念紧密缠绕在一起。或许还可以更进一步地说,自由主义其实就诞生于阿姆斯特丹。当然,此种论述不可能不遭到别人的攻讦,莫不如我自己先说一说反对这种论述的理由。自由主义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由一系列同样模糊的思想组成——无数关乎正义、道德准则、私有财产等事物的思想。就像我们无法指出周围空气中哪一部分是氧气一样,我们也没法确切地指出自由主义到底代表着什么。若要列举最伟大、最无可争议的自由主义理论家,最先浮现在我们脑海里的肯定是约翰·洛克、让—雅克·卢梭、伏尔泰、亚当·斯密、约翰·斯图尔特·密尔以及托马斯·杰斐逊等人的名字。如果我们当真想找出自由主义理论的起源地,那么,巴黎、伦敦和杰斐逊在弗吉尼亚山间的蒙蒂塞洛庄园无疑是更好的答案。

萧拉瑟,来自:维基百科

以上这些都是事实。但思想的产生都有其历史与根源:它们植根于思想者本身,植根于他们的挣扎、他们的肉体、他们生理或情绪上的混乱变化以及他们对新风尚与新品位的渴望,对从所有束缚住他们的东西中解放出来的向往。精神分析学诞生于 19 世纪末维也纳城内的几间上流社会客厅之中;爵士乐诞生于 20 世纪早期,那时,一拨又一拨南方黑奴后裔为了逃离吉姆·克劳法的压迫,纷纷来到美国北部充满活力的工业城市,展开新的生活。与之类似的是,在 16 世纪,或者说始于 16 世纪末,一大批人会聚到阿姆斯特丹,而这将催生出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帮助他们重新打量自己、打量自己与他人间的相互关系以及他们所在的这个国家。该城黄金时代的故事堪称一段历史经典传奇,与美国内战或者古典时代的希腊一样,为后人所津津乐道、口口相传。该城的迅速崛起,令亲历崛起过程的阿姆斯特丹居民都吃惊不已。构成这一崛起的元素和个体都是高度符号化的,但它们之间的联系远比那要多得多:世界上第一家股票交易所;伦勃朗以及他的同时代人发展出的世俗艺术;开创性的官方包容政策的制定;对自由学术氛围的大力扶植将全欧洲的思想家吸引至此,让阿姆斯特丹成为当时世界上最活跃的出版中心;对该城的物质改造,著名运河的开挖……所有这一切被一条条看不见的线天然地联系在一起。我们甚至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把“家”当成私密个人空间的现代观念,其实就源于该时期的荷兰运河屋。

潜藏在所有这些概念或者物质方面的各类突破性进展之下的,是个人从其束缚中的解放。这种解放不仅源于宗教改革和第一波科学实验研究法的应用,更与阿姆斯特丹的地理环境和社会状况有关。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一片全新的土地诞生了:供自由主义滋长繁育的沃土。

在 17 世纪的阿姆斯特丹,所有这些力量在一位年轻犹太人的脑中交融混杂。历史上任何一位重要哲学家都不可能如巴鲁赫·斯宾诺莎一般,被如此之多的当代严肃思想家——神学家、计算机科学家、哲学家以及任何敢于思索真正的大问题的人——视为自己的引路人。我觉得,斯宾诺莎身处现代性浪潮的中心,生逢自由主义的诞生,亲历被当今思想家奉为圭臬的世界观的问世过程,与这样一个原因有关:就像莎士比亚只会出现在他所在的时代一样——在英语吸收中世纪鼎盛时期的拉丁语、诺曼入侵带给英国的中世纪法语并帮助其成为一种极富表现力的语言的其他影响之后——斯宾诺莎影响现代政治思想、道德观和宗教观的革命性哲学思想,也只会出现在17世纪晚期的阿姆斯特丹——一个铸就包容原则、将世俗权力置于教会权力之上、首倡真正的现代自由贸易文化的地方。斯宾诺莎参与咖啡店和书店内风行一时的激烈哲学辩论,钟情于公开解剖演示,着迷于人民代表的构想,饶有兴趣地观察扬帆从港口航向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商船和快艇的曲形船身。以上所有这些——阿姆斯特丹欣欣向荣、极尽奢华的全盛时期的成果——被一并煮沸、冷凝然后萃取进他的哲学思想。“自由主义”开始从阿姆斯特丹——以及诸多其他的发源地——一步步迈向更为广阔的世界。

因此,这本书讲述的不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一种思想。阿姆斯特丹的历史属于我们所有人。我们这些生活在西方民主社会的人——不管我们身处哪一政治派别——全都是自由主义者,全都将自由主义视为我们生命的基本要素。

但作为我们最宝贵的文化所有物之一的自由主义,也有被过度使用、贬低轻视或者挥霍浪费的可能。因为,自由主义是一种精巧而易碎的东西。它包含着太多的事物——立宪政体、民主选举、宗教自由、公民权利、自由贸易——以至于我们认为它是永恒不变且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但自由主义思想是在一个真实的地方和确定的时间形成的,它就像火焰一样在不同的时代四处摇曳,随时有熄灭的可能。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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