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刘亮程关于民间捎话人的小说,称小说家其实也是捎话人_文化_好奇心日报

曾梦龙2019-01-17 18:55:31

“一个好故事里必定隐藏着另一个故事,故事偷运故事,被隐藏的故事才是最后要讲出来的。用千言万语,捎那不能说出的一句。小说家也是捎话人,小说也是捎话艺术。”

作者简介:

刘亮程:中国作家,居新疆。著有诗集《晒晒黄沙梁的太阳》,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在新疆》,长篇小说《虚土》、《凿空》等,有多篇文章收入全国中学、大学语文课本。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2013 年入住新疆木垒,创建菜籽沟艺术家村落及木垒书院,任院长。

书籍摘录:

第一章 西昆寺(节选)

从门缝看塔是扁的。塔后高耸的院墙是扁的。围坐塔下的昆门徒是扁的。香炉和烟是扁的。嗡嗡的诵经声响起来,声是扁的,像浮尘像雾,裹着昆塔一层层攀升,升到金灿灿的塔尖时,整个昆塔被诵经声包裹。那声音经过昆塔有了形,在塔尖上又塑起一层塔。一座声音的塔高高渺渺立在裹金的昆塔之上。诵经声又上升,往声音的塔尖上再层层塑塔。越高处的塔就越扁,越缥缈。

她每天站在门后看,这扇从未打开的木门上裂了一个缝,像一只扁长眼睛。她能看见声音的形。天蒙蒙亮,昆门徒在塔下扫树叶的唰唰声,像一片片大叶子在飘。昆门徒知道自己在扫声音的叶子,他们不急,一下一下地挥动芨芨草扫帚,让每一声都圆满而去。东边村子的鸡鸣像衲衣的细密针脚,每个黎明的鸡鸣给寺院纳一件声音的金色纱。北边毗沙城的狗吠是块状的,“汪、汪”的狗吠在朝远处扔土块,扔到西昆寺上空变扁了,成叶片儿,在诵经声塑起的层层高塔间飘,在眼看亮起来的沙漠旷野上飘,飘到快没声时被下面村庄的狗吠接住。一个又一个村庄的狗吠在大地上接连起来,一直接到北边的丘,西边的黑勒。

她常听身旁的驴说起黑勒。“黑勒人改宗不吃驴肉了,在那里,驴可以一直活到老,不用担心被人宰掉。”都是黑勒毛驴捎来的话。黑勒城的毛驴把话传给进城驮货的乡下毛驴,乡下毛驴站在村头往另一个村子叫,另一个村子的驴接着往更远的村子叫。一夜工夫,一句驴叫从黑勒传过英噶莎尔、渠莎、西叶、固玛,传到毗沙城外的大小村落。第二天,赶早市的乡下毛驴又把话嘀咕给城里毛驴。驴都知道黑勒和毗沙在打仗,有关黑勒的言论只能交头接耳地说。

以前,西昆寺的诵经声也在一个又一个村庄城镇的昆寺间传诵,一直传到英噶莎尔神木寺、黑勒桃花寺。现在,那些寺院有了不一样的声音。驴很早就听出那些寺院里传出不一样的诵经声,驴耳朵长。西昆寺的声音在毗沙界外被另一个声音截断,西昆寺的诵经声就往高处传,传到高处的声都是扁的。

她左眼贴门缝看一阵,又换右眼看。左眼看熟的人,右眼一看又觉得生。我要一直在门后待下去,门板上的裂缝会变大,大到门一样,我直直出去,静悄悄坐在诵经的昆门徒中间,不说话,不让他们看见。这样想时她已经坐在那里,在门板的前一个口子裂开时她就在那里。后一个口子开裂前又合住,她被关进圈里,成了一头小母驴。她知道自己小,一个小姑娘的小。她正长身子,长毛,在这个比驴圈高大的黑暗房子里,她静悄悄地从门缝看了好多天,把外面的一切都看扁了。

走来两个人,一个是侍候她的德昆门,寺里昆门徒都这样称呼他。另一个满脸胡子,脸扁长。看第二眼时觉得那人熟,像在哪见过,闭眼想想,又觉得第二眼里想起的是第一眼里的形,两眼间的印象仿佛隔了一年。

长胡子在塔下站住,望塔尖。那个仰望的脸她确实在哪见过。

德昆门走一段回过头,见长胡子站在塔下仰望,德昆门也仰头望。望是扁的。那个长胡子一定望见塔尖上空层层叠叠的塔了。那是她的望。在这个扁长门缝后面,她独自望了多少个早晨的声音之塔,也被一个人望见了。她突然一阵冲动,血往喉管涌,嗓子里像有一头发情的驴在狂奔。

“昂……昂叽。”

只叫出半句,她被自己的鸣叫吓住。那叫声轰地涨满屋子,从门缝,从看不见的墙隙喷涌出去,在屋外的寺院里来回震荡。然后又被四周高高的院墙拢起来,被高竖的昆塔扶起来,有模有样地竖立在半空。在那个仰脸望天的长胡子眼里,一座驴鸣的巨大昆塔在空中骤然现形。他一定看见了驴鸣的形,看见由诵经声塑起的重重高塔之上,一座驴鸣的大昆塔,更高,更亮,更缥缈。

诵经的昆门徒们扭头看,他们只看见两扇紧闭的门,看不见门缝和后面的一只眼睛,看不见她突然闭住的嘴。看是扁的。在她贴着门缝的眼睛里,一座驴鸣的巨大昆塔,烟一样消散在空中。

西昆寺的早晨从半中午开始,黄昏则在半下午早早来临,它高耸的院墙把寺里的白天缩短,夜拉长。库从家赶到寺院门口时,太阳一房高了,进去寺里的太阳还没出来,昆门徒们在高墙的阴影里做早课。西昆寺有五重阴影,墙的,塔的,乌鸦的,昆门徒的和诵经声的。声音的阴影在高墙上头,那些念诵声在垒一堵高墙,一字摞一字,一句摞一句,越摞越高。

库喜欢这座寺院的清晨,早起的昆门徒、译经师和来自东西方遥远地方的昆门徒,在寺院的各个角落做早诵,至少有几十种语言的声音,一部昆经被毗沙语、昆语、黑勒语、皇语、丘语同时吟诵,每一种语言里有一个不一样的昆。西昆寺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不同语言的译经师,昆经从这里被译成无数种语言。一部昆经由此变成无数部。库是寺里的常客,他会说寺里所有译经师会说的语言,每当他脑子里某一种语言寂寞时,就到西昆寺,找会这种语言的人说话。以前城里常有过路的外国人,找上门来让库做翻译。库的师傅去世后,知道语言最多的就是库了。自从毗沙与黑勒的战争爆发后,从西边来的商人少了,西昆寺里汇聚的昆门徒却多起来,诵经声也比以前嘈杂急切。

捎话让他来寺里的德昆门在门里候着,他眯着眼睛,不愿把头伸到外面的太阳里。昨天傍晚,一个骑驴男人头伸到院墙上喊库,妻子莎过去开门,让他下驴进院子。他没下驴,头探在墙头上低声说:“西昆寺德昆门让我捎话,说王大昆门请您明一早到寺里去一趟。”王大昆门捎话来,一定有大事。库天刚亮就出城奔西昆寺来,一直走到日上树梢,才走到跟前。

德昆门没睡醒似的,走路和神情都像在梦里。库随他绕过大殿走上昆塔间坑坑洼洼的石板道,整个寺院在厚厚的阴影里,只有那座最高的昆塔尖伸到半空的阳光中,亮闪闪的。库盯着光亮的塔尖看。塔有三十六层,是毗沙国最高的昆塔。西昆寺七十八座昆塔都在墙的影子里,只有它的顶高过院墙,早早伸进阳光里。

围坐在高塔四周诵经是昆门徒每日必做的早课。不同语言的声音围了三层,仿佛昆塔裹了三层声音的纱。塔抖擞起来。库觉得眼前的昆塔比平时高出许多,仿佛那些诵经声从底下将塔托起来,托到一片天光里。

“王大昆门在候您呢。”德昆门的声音像一句梦呓。他回头看他,又仰脸跟着库仰望。

“昂……昂叽。”突然一声驴叫。

塔下诵经的昆门徒朝传来驴叫的那扇紧闭的大门望,德昆门丢下他往驴叫处跑。库依旧仰着脸,他看见昆塔在轰隆的驴鸣里悠地升到云端,又稳稳落下。

库第一次在寺院听到驴叫。寺院不养驴。民间有母驴诱引昆门徒的故事。毗沙人敬昆,昆门徒和母驴的事儿都推在驴身上。驴的名声不好。但昆门徒出行又离不开驴,昆门和管事都有专用毛驴和驴车,大小昆门徒也有供养人用的驴和车。寺院北坡下的驴车院有上百辆车,几百头驴,供昆寺专用。以前驴车院在寺院后门旁,后来昆门徒嫌驴叫太吵把它移到了坡下面。

昆门徒诵经时最讨厌驴叫。驴叫从空中把诵经声盖住,传不到昆那里。西昆寺的高院墙就是为挡住驴叫而修的。几十年前,寺里的上上任昆门开始修高墙阻挡驴叫,原先的院墙两丈高,昆门下令修到五丈,驴叫还是传进寺院。又修到七丈,驴叫依然传进寺院。往九丈高修时,远近的毛驴都不叫了。据说驴不敢叫了。墙修到五丈高时驴就知道寺院要修一堵高墙挡住驴叫,修墙的砖头全是毛驴从三十里外的砖窑驮来的,好多毛驴驮砖累死。但驴不管,再累也扯嗓子叫。驴跟墙飙上劲了。从五丈到七丈,墙垒了七年,驴对着墙鸣叫了七年。往九丈高垒时驴害怕了。驮砖的驴老远磨屁股,不敢往墙下走。高晃晃的墙让驴恐惧。驴不飙着叫了,驴叫飙到云里,墙肯定垒到云里。驴被人的倔强吓住。驴不叫了,但墙还在往上垒,一直垒到老昆门谢世。

毗沙与黑勒的战争却从此开始。墙垒好的当年秋天,毗沙国收到黑勒王朝的国书,内容是毗沙西昆寺的高墙挡住了黑勒城的太阳。毗沙在黑勒东方,每天早晨,西昆寺高墙的影子伸过茫茫沙漠,伸过塔河、羌河,把阴影笼罩在黑勒王宫,笼罩在黑勒大天寺的金色天顶上,这是毗沙国对黑勒王朝的严重挑衅,毗沙国必须在十日内把西昆寺的高墙拆了。

结果是毗沙国军队和昆门徒在第十日直接开到黑勒。毗沙军早晨从西昆寺的墙根出发,在高墙的影子里,穿过沙漠戈壁,一直西行到黑勒城外,跟城内的昆门徒里应外合,很快攻破城门,把黑勒大天寺拆了,寺院还给昆门徒。大天寺本来就是由被毁的昆寺改建的,墙上没铲净的壁画还在残缺地述说着昆的神迹。那时候库还小,库的师傅作为翻译官参加了那场战争。

“西昆寺的高墙真的挡住了黑勒的太阳?”库问过师傅。

“毗沙和黑勒,是东西方势不两立的两堵高墙,他们都认为对方挡住了自己,都发誓要把对方推倒。”

库的师傅那时就知道这个仗打不完了。他把自己会说的所有语言传授给库,库跟着师傅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遥远地方的语言。仗打到第二十七年,师傅老死了。

德昆门急急往这边跑,一个扁身体在门缝里越跑越圆,最后把院墙、塔、塔下的人都挡在后面。

她知道自己嘴长惹事了,德昆门来收拾她。在寺里关了两个月没叫一声,晚上嘴套着笼套,张不开。白天吃草喝水时昆门时刻守在身旁。驴叫前先咳嗽清嗓子,再仰头大喘一口气,然后昂昂叫,德昆门有充足的时间制止,她一咳嗽清嗓子,一根红柳条打在嘴上,连仰头大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今天她实在忍不住,德昆门又不在身边,嘴一张就叫出声,她被自己的鸣叫吓住,看见一座声音的昆塔巨大地凸显在寺院上空。

以前她看自己的叫声是一道七色虹,尤其夜晚,她站在城墙边对着城外叫,声音的虹飞架在城墙上头。城外很快有驴鸣的虹飞架过来,一时间,无数道彩虹架在夜空。

刚才的叫声却大不一样,半句鸣叫要把寺院胀破似的。没叫出的半句轰隆在喉管里,冲到嗓子口的鸣叫憋回去有多难受,叫声在肚子里翻腾,肚子胀,放屁。屁也不能随便放,憋住,看四周没人了悄声放掉。

人前不放屁,寺前要闭嘴。驴都懂这个,人教出来的。人经常在驴多处教训不懂规矩的驴。主人左手牵驴缰,右手提长鞭,打一鞭,训一句。

“让你嘴长乱叫。”

“让你屁多胡放。”

她亲眼见一头公驴在集市上被活活打死。那驴在国王讲话时突然叫起来,惹得众驴齐鸣,国王的话被盖住,灌进人耳朵的全是昂昂驴叫。

因为乱叫胡放屁被宰了卖了打死的驴不知多少。

驴当人面前放屁是最不容许的。毗沙人忌讳屁,小孩不在大人面前放屁,晚辈不在长辈前放屁。毗沙人都有放屁不出声的本事。从王宫到集市,听不到一声屁响。昆门徒诵经时更是下面出不得声。昆怕屁熏臭。念经拜昆时放一个响屁,再念十年经都修不回来。

前年,黑勒军进犯到渠莎,烧毁七座昆寺,杀了数百昆门徒,国王在毗沙西昆寺外给亡者做盛大超度,城内外所有寺院的昆门徒聚集一起,上万信众骑驴坐驴车拥到西昆寺,人和驴在院墙外围了三层又三层。超度仪式后,西昆寺王大昆门望着哗哗袅袅西飘的经幡和烟,突发奇想,提出一个用屁报复黑勒的妙策,并马上得到国王和昆门徒的一致赞同。

报复行动当即开始,云集西昆寺的众昆门徒、众毛驴全屁股朝西,对准黑勒,国王率众大臣领头屁股朝西。

“放。”大昆门一声令下。

“砰。”先是国王的屁响了。接着“砰砰啪啪”的响声从寺院到院外,人屁和驴屁连成一片。众昆门徒嘴里念着咒,后面砰砰啪啪放着屁。

“我毗沙国国王及万众昆门徒之臭屁,乘此东风飘到黑勒,风多长屁多长,一路先把黑勒地界灌浆的麦子熏臭,把树上的青苹果熏臭,把河里的水熏臭,把锅里碗里的吃食熏臭,最后,把手上沾了毗沙人血的刽子手熏死,让他带着一身的屁臭死去,让整个黑勒从此臭名远扬。”

那是毗沙国人和驴最痛快的一天,憋了几百年没出声放屁的毗沙国人,都抓住机会大放特放。驴也逮住机会大肆喷放。在能看见声音形状和颜色的驴眼睛里,噼里啪啦的屁声先在人头顶塑出四方的西昆寺,然后,风将声音拉扁成一只鞋形,鞋尖朝西,这只黑色大臭鞋哗哗啦啦地掠过房顶树梢,朝黑勒城方向黑黑地踩过去。

毗沙人痛痛快快放完屁,他们转过身,在爽快的东风里朝西看,仿佛看见自己的臭屁正随风飘过沙漠、胡杨林、村庄城镇,到达想象中的黑勒城。

傍晚,正吃晚饭的毗沙人闻到空气中熟悉的臭味,驴也闻到了,继而看见满城炊烟往东飘,刮西风了,他们晌午放的臭屁在东风里没飘过沙漠,风转向了,那些被风篡夺了声音的屁调过头,朝着毗沙城呼呼啸啸飘过来。


题图来自:pixabay

喜欢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报 ,每天看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