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导演费里尼的回忆录,“我把我仅有的一生都说给你听了”_娱乐_好奇心日报

曾梦龙2019-01-14 18:51:12

费里尼从《浪荡儿》开始持续到今天从未间断的自传,一直令我有所触动。我认出了那借着与电影之间的关系来自我评估,不断与另一个世界——电影——作比较的乡村,以及电影观众抑郁的青春。——卡尔维诺

作者简介:

费德里科·费里尼(1920-1993):意大利艺术电影大师,他以其强烈的个人风格,扩展了电影艺术的表现力,成为欧洲艺术电影史上难以逾越的高峰。他与英格玛·伯格曼、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并称世界现代艺术电影的“圣三位一体”,被誉为二十世纪影响最为广泛的导演之一。他获得过 4 次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并在 1993 年获奥斯卡终身成就奖。此外,他还获得过 1 座戛纳金棕榈大奖和 2 座威尼斯银狮奖。他的代表作有《大路》《生活的甜蜜》《八部半》等。

夏洛特·钱德勒:美国资深电影人物传记作家、林肯表演艺术中心电影协会会员,她长期以来积极从事电影资料的整理与保护工作。她曾采访过多位著名电影人物,并将他们的访谈及自述整理成精彩且有价值的传记。她的作品包括: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自传《这只是一部电影》、凯瑟琳·赫本自传《凯瑟琳·赫本:曾是惊鸿照影来》等。

书籍摘录:

第九章  从里米尼小镇闯荡到维内托大街(节选)

我尽量避免再去看自己的电影,因为情况可能会让人觉得十分挫败。就算再看到它们时已事隔多年,我还是会对影片有些不同的意见,不然就是会为了想起一些当时被迫剪掉的戏觉得沮丧。但那些戏还在我脑里,所以我会以脑里的印象去看那些电影。有时候,要我再看一次《浪荡儿》,我也会觉得很受诱惑。这部片子是我生命里的一个重要关键,它出人意料的佳绩改变了我往后的遭遇。

十三四岁的时候,我会和我那些年轻的朋友站在街上,研究眼前的女人,哪个有穿胸罩哪个没有。我们会在接近傍晚的时候到脚踏车棚站岗,等到有女人来车棚取车的时候,就可以从后面看到她们骑上车的样子,那是最好的欣赏角度。

我 17 岁离开里米尼。那时我对那种在《浪荡儿》里所描述的在街头浪荡的好色男子不算真的清楚,但我会去观察他们。他们年纪比我大,所以不会是我的朋友。可是我写的是我眼里看到的他们,外加一些自己的想象。对一个住在里米尼的年轻人来说,生活苍白无聊、俗不可耐,艺文活动一概为零,夜夜如昨,了无新趣。

原文片名字面上的意思是“早熟的小牛”,虽然它们还没断奶,就已经很会制造麻烦了。福斯托(Fausto)有办法生小孩,却没有能力做小孩的父亲。阿尔贝托(Alberto)说:“我们全都是些小人物。”但他却没有为变成大人物尽过一丝努力,同时为了维持自我现况,他对妹妹为他作的牺牲欣然接受。而当妹妹为了追求自身幸福要离家他去时,他竟显得不高兴。因为那可能意味着他得开始考虑自己出去工作这档事了。片中的里卡多(Riccardo)希望能成为一位歌剧演唱家,不过他就跟我弟弟里卡多一样,除了在一些聚会场合表演外,平时从不练唱。莱奥波尔多(Leopoldo)希望自己能成为作家,不过却容易为了朋友和楼上的女孩分心,而无法全心投入。只有莫拉尔多(Moraldo)这名旁观者,有为自己恍恍惚惚的人生做过努力。“你在这里不快乐吗?”这个问题萦绕耳际的同时,他为自己做了一个唯一的选择:离开。他抛下那些朋友,一如他所搭的早班火车抛开了那些人仍在其中熟睡的住屋一样。此番离去,他与那些人的人生便再无交集。当莫拉尔多的生命已然清醒之际,那些人却依旧在沉睡。

我以为我离开里米尼的时候,我那些朋友会很羡慕我,但事实完全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个样子。他们反倒觉得我奇怪,因为他们并不像我一样有离开那儿的动力。他们很满意自己在里米尼的生活,并对我这种不同的想法感到讶异。

《浪荡儿》在威尼斯赢得了银狮奖这事让我的拍片事业得以延续下去。在《杂技之光》和《白酋长》接连受挫后,要是《浪荡儿》也失利的话,我相信我的导演梦就要醒了,到那个时候,我就不得不再回去为别人写剧本了,我拍片的数量大概就会停留在二又二分之一部上了。说不定哪天别人还会再给我一次机会,也说不定不会。

虽然起初我曾跟一些主张新写实主义的人来往,可是我对具名的运动却从来不怎么狂热。罗塞里尼是个伟大的天才,他的作品超出了政治化评论者的期待,而且不致流于教条形式。有些人则认为,新写实主义其实是为了创作怠惰、节省成本,甚至掩饰无能等行为所找的借口。

电影《浪荡儿》海报,来自:豆瓣

1953 年的时候,我有机会为《城市里的爱情》(Love in the City)这部片子导演其中的一段。片子是柴伐蒂尼(Cesare Zavattini)制作的,我从帮《Marc’Aurelio》杂志写东西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后来变成了电影制片。柴伐蒂尼告诉我他要当时在某些美国片里流行的那种有点报道风格的东西。那些打着纪实口号的剧情,其实纯粹是虚构的,片中常会用到一种手法就是用一个像是我们在新闻片里听到的那种权威声音来负责叙事。那个时代,戏院中所放映的新闻片被人看重的程度,不下于今天的电视新闻。

《浪荡儿》受到新写实主义派媒体的批评,他们指责我过于“滥情”。我非常不以为然,所以借着柴伐蒂尼给的这次机会,尽我所能地去拍一部在风格上最接近新写实主义但在剧情部分却无论如何不让它“写实”,甚或“新写实”。我当时在想:“如果要詹姆斯·惠尔(James Whale)或托德·布朗宁(Tod Browning)把《科学怪人》(Frankenstein)或《吸血鬼》(Dracula)这种故事拍成写实主义风格的电影,他们会怎么拍?”这就是《良缘巧设》(Matrimonial Agency)这部片子的由来。

记忆中,《良缘巧设》的剧本是一边拍一边发展出来的,所以每场戏拍摄的顺序大概也就是它们出现在银幕上的顺序。这种方式运用在这样一部短片上不算太难,但听说连《卡萨布兰卡》(Casablanca)那么复杂的制作都是这么拍出来的,就让我猜不透了。我其实喜欢在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然后再做变动——这跟有些人的想法正好相反。不经心的意思就是缺乏用心,我却时时刻刻都很用心。

有时甚至当演员和技术人员都已经按计划在准备下一个镜头了,我和皮内利还在那边想把接下来的戏改成什么样子?两个人玩得很高兴。我们的自我挑战就是用一种浅白、直截了当的方式来拍摄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

我在片中唯一用到的职业演员是安东尼奥·奇法列诺(AntonioCifariello),他是当时主角级的年轻演员,除此之外的演员都是非职业演员,这是主张新写实主义的人在经济与艺术的综合考量下常采用的做法。

很久以前的某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天我进了一家酒吧打电话,忽然间,传来了一个过往熟悉的声音。原来电视上正在播《良缘巧设》,我听到的是奇法列诺的声音,我停了下来,有些心动想进去看看,但就那个时候,电视被转了台。

转台前,我瞥见了一小段,片中的女孩想结婚想疯了,竟愿意去忍受一个“狼狂症患者”(lycanthropy)亦即狼人的特异行为,而且还要嫁给他。她处境堪怜,为了逃离拥挤的家庭,竟相信基于自己容忍度较大,可以不计较旁人缺点地去“喜欢”他们,所以她应该也能适应狼人不同于常人的需要。

我不知道这个剧中角色后来遭遇如何。希望她终能觅得良人,她不奢侈的态度让她有寻获幸运的机会。我对故事结束时记者没能继续访问下去觉得遗憾,不过由于他已经过分深入另一个人的灵魂,所以会感到不安;再说,他也已经得到了他要的新闻。也许他有别的约,或是别的新闻要采访吧。结果,《良缘巧设》竟意外变得有点恐怖片的味道了。

电影《大路》海报,来自:豆瓣

我个人的新写实主义意图建立在影片开场的那一段。片中的婚姻介绍所坐落在一栋破败的贫民建筑里面。小孩带着记者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经过几扇打开的门,里面住户的生活几乎完全没有隐私可言。后来,为了让这个故事听起来更像是真的,我还告诉媒体,那个婚姻介绍所其实就设在我住的公寓大楼里面。

片中,记者对婚姻介绍所的咨询人员隐藏了他的真实身份,但同时又在美国式的旁白叙述里向我们辩解,说他当时一时冲动,所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那个问话的人说他有个朋友是狼人,问他们能不能帮他找个太太。但那个介绍所里的女人竟用了一种冷静平常的态度接受了这个要求,好像这就是家常便饭一样,然后就动手在所里的档案资料里为狼人找一个适合的女伴。

问话场面总是会让我觉得不安,因为问话者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权威。我想这跟我个人在天主教告解制度和法西斯政权下的成长经历,以及德军占领意大利期间的生存体验有关,那时候,那些问话者对问话的对象的未来都有极大的操控权。事实上,他们甚至可以决定那个人是不是有未来。

后来这部片子发行的时候,影评也把它算成是一部新写实主义的作品了。

《大路》是在谈人的孤寂,以及孤寂感如何在两人紧密结合后消失不见的一部片子。有时候,一对表面上看来最不可能这样结合的男女,却真的可以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发现这样的关系。

法国影评人对这部片子赞誉有加,影片在法国、意大利和很多地方都赚了钱。尼诺·罗塔所作的电影配乐,唱片销售量达数百万张。有人想把女主角杰尔索米娜做成糖果。有群女人甚至成立了“杰尔索米娜俱乐部”,写信告诉朱丽叶塔她们被丈夫虐待的情况。这种信来自意大利南部尤其多。

通常为了赶着把片子拍完,我不参加任何财务报告会议,而且一直不得不如此。我让别人变得富有,但我却是所有人里面最富有的一个——不是在金钱方面,而是在尊严方面:我觉得骄傲极了。

朱丽叶塔也是。她在杰尔索米娜这个角色的表现上,可以媲美卓别林、雅克·塔蒂(JacquesTati)最精彩的演出。

然而,当影评人一直不断地赞美《大路》这部我那么久以前拍的电影,但对我现在拍出来的新片却并不热衷,我并不能承认自己对于这种现象感到开心。《大路》是部创作完整的作品,它已说明一切了。既然世人已经接受它了,我就不觉得自己对它有什么亏欠。但对《月吟》这部不讨任何人喜爱的作品,我就有不同的感受了,它需要得到我更多的关爱。就《月吟》这部电影的情况来说,只要世人不说它是费里尼的遗作,他们想说什么都可以。

拍《大路》得到的另一个好处,就是让我和朱丽叶塔从她阿姨家搬出来。我们在罗马的帕里欧利(Parioli)买了一间公寓,那是很可爱的一区。

《大路》被提名角逐奥斯卡金像奖,让我有机会去见识美国这个已经传颂多时的国度,那是一个我自幼就梦想要去的地方。在美国,你不必会讲拉丁文或希腊文,长大后一样可以当总统。我当时并不觉得自己是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因为我已经从富国戏院的银幕上对它知道很多了。我和朱丽叶塔、迪诺·德·劳伦蒂斯(DinoDeLaurentiis)去了好莱坞。结果,《大路》得了奖,我们也变成了名人。但到了要离开美国的时候,我反而觉得自己对它愈来愈不了解了。我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于是知道自己是永远不会再了解它了。我喜爱的是从前的美国,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我明白心态天真、开放、愿意信任他人的美国童年时期已经结束了。

停留期间,我被安排要接受一个电视访问,他们希望我在节目中示范亲吻手部的动作。在那之前,我从没亲过别人的手,要示范还得先向别人学一下呢。所以我只好跟他们说我不舒服,不能上节目。某方面来说,那也是实情,因为我要是做了那个表演,心里就不会觉得舒服。


题图为电影《大路》剧照,来自:豆瓣

喜欢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报 ,每天看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