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10年独立书店之后,她建立了“付费兴趣小组”和人一起读书|了不起的小工作室_文化_好奇心日报

姜天涯2019-02-20 11:56:44

高路做的事情,出于热情,很难复制。

2018 年 12 月 15 日上午 9 点半,在上海徐汇区的一个住宅楼里,有一场关于“如何观看一副画”的讲座,主题是董其昌的书法和绘画。这是配合目前正在上海博物馆举办的《丹青宝筏——董其昌书画艺术大展》的一系列活动之一。

主讲人高路设计了一个包含“导览—观展—回顾—阅读—郊游”多个形式、持续 4 个月的活动。当天参加活动的有 4 个人,其中 2 人因为早上没爬起来,在微信上同步听讲。高路早上在微信群里说“你们这群懒人”。当天下午,高路带着 4 个人去上博观看董其昌的展览。

高路此前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渡口书店老板。这曾是一家 50 多平米的独立书店,从 2007 年开始在巨鹿路上开了 10 年。 2016 年,因为实体书店的销售下滑和房租等原因,渡口搬到了西康路的一个小区内。在西康路期间,渡口主要以举办各类活动为主,包括邀请各行业人员谈各自行业故事的“摆渡人”系列讲座(包括电影节选片人、国际公益组织、无国界医生、拳击手等),还有联合雅昌艺术图书的展示和交流活动等。 2016 年年底,渡口搬到现在徐汇区的住宅内,不再对外营业。

2017 年年初,高路开始做主题学习活动,这些活动包括“观看之道”艺术欣赏、汉字王国、“魔镜”心理学、每月一期的读书会、渡口漫游和“显影董其昌”的活动。

十多年的实体书店开设经历让高路明白,光靠卖书并不能促进大家读书。“大部分书店就是把书摆在那里,而买了书的人也不见得看”。渡口书店一度名列“上海必逛的 10 家独立书店”,但高路说,名声带给渡口的是更多游客,有些人甚至只是进店拍照打卡完就直接走了,“甚至连书都不看一眼”。这让高路感到失望,于是书店转型成为一个很难被界定的形态——定期开展主题学习活动,主题由高路决定。她希望通过行动让人们来读书,而不只是把书摆在那里。

渡口书店,巨鹿路,来自微博 @Crazyjang

2017 年开始的 2 年时间里,高路摸索着做了几个活动。

最先开始的是《变动中的形象: 1900 年前后》,在半年时间里的每个周日晚,高路带大家一起学习 20 世纪的现代艺术。期间恰逢上海展览中心的“蓬皮杜现代艺术大师展”,她配合着展览中的 71 件展品,讲解百年间的艺术流派和艺术家。这个系列的活动被称为“观看之道”,取名自约翰·伯格 1970 年代的 BBC 电视片。她在渡口书店的知乎账号中这么写道:“直觉上的被吸引是理解与探索的第一步,进一步的理解则需要随同作品还原到它产生的语境之中,并与其它作品做横向纵向的比较与思考,从而加深理解,开阔视野,增强反复欣赏的喜悦感。”

同期推出的还有“周五电影夜”,在 2017 年 3 月的“伊莎贝·雨蓓——越过准确”为主题的电影月中,大家一起观看高路选出的电影,通过观看和讨论更新观看电影的视角,发现不同现象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但因为高路一个人精力有限,这个系列的活动只做了一期。

2017 年底开始,高路组织了为期一年,共 48 次的心理学“魔镜”学习小组。几年前,因为周围朋友和自己的困惑,高路开始在知乎问答中零碎地接触心理学。但高路希望可以系统地了解人类大脑的机制,在自己啃了 3 个月书之后,设计出了心理学的课程。 48 次课程被高路分为“我、生物人、发展的人、关系中的人”四个单元。每单元在 3 个月内讨论 10 个左右的概念或话题,并设置 1-2 次讨论环节。在课程的参考书目里有 12 本书目和耶鲁公开课,以及津巴多主持的《探索心理学》系列电视片。第一期心理学 1 月初刚刚结束,第二期心理学目前讲到第二单元。

从西康路时期开始的”汉字王国”系列,目前的课程设置目前已经细分到 3 个年级。“汉字王国”通过阐述、讨论、欣赏、阅读和自己写的方式,帮助大家掌握汉字书写的方法,建立个人欣赏、理解与判断体系。

每月一期的读书会活动,通过网易蜗牛的共读模式,一周共读 1-2 本相关书籍。书目都是高路定好的, 4-5 周一个主题。从 2018 年 9 月开始的四期读书会活动中,已有“游戏的人”、“自我”、“理智与情感”vs“发现的乐趣”,以及自然为主题的“河上一周”主题。

所有这些活动都由高路一个人完成。她从主题设想、课程设置、教学、讨论都亲自参与。一般周五晚上读书会,周六董其昌讲座和看展,有时候周六教写字,周六晚上第一期心理学,周日上午第二期心理学课。

工作日的时候,高路早上看书、看资料,下午联系和讨论一些工作,晚上和周末进行每周计划的活动。但这能比书店稍微好一些,运营书店并不如看起来那么浪漫,事务性的杂事曾占据她 80% 以上的时间。

讲课和自我充电占据了高路几乎所有的精力。高路的课程平均每一期 10 个左右学生,目前总人数加起来有 40-50 人。

渡口书店,西康路,来自微博@Mr_晓老师

12 月 21 日的读书会主题是“自然”。上线的人都没有阅读高路设置在“共读模式”中梭罗的《漫步》和程红的《美国自然文学三十讲》。原定 1 个小时的读书会一度都不知道什么讲下去。期间高路反复表达了失望和不解。

她不解的事情有很多,她对“中国人没有探索原理的愿望”感到奇怪。她对书为谁而存在而困惑,“都在说现在只有官方开书店,可关键是没有人看书啊,对这个东西大家都不需要啊”,“半途而废,现在人的注意力太分散了”。这次读书会中,偶有几位同学发言,有人对“人长大以后对自然的好奇心消磨没了”这一点提出困惑。

高路会在课堂上直接指出大家的懈怠,“像打仗一样,弹尽粮绝的感觉,每个人都有气无力”。其实高路的课对参与者的要求较高,需要课下看资料、思考,有些还需要预习。如果没有自己的思考,那就无法构成课上的交流。如果没能坚持听下来,零散地被动听课,也达不到高路设定的学习目标。

不过课堂有时也会出现激烈的交流。比如,第一期心理学课程中间举办过一次“心理学午餐会”,这个安排并非最早的课程设置,是班里一个无锡的同学提出的。最后大家坐高铁到了无锡,进行了两天一夜的户外课堂。每个人都在其中分享了自己“生活中最大的一次改变是什么”。

高路在做的事很难被定义,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个个“产品”,但又和互联网上流行的课程不同,它们的可复制性很低。而这些课程虽有明确的目标,但是抵达目标的方式却并不固定。 2017 年下半年高路在讲塞尚,其中一堂课上,她通过当时正在上映的电影《敦刻尔克》里的画面来讲风景画,从而阐释塞尚的画风和发展。

从参与者李紫窈的笔记中可以看到,那节课高路从海景电影讲到惠斯勒、电影构图,再讲到塞尚之前的风景画,同时对比中西方风景画区别,结合画家的残障讲突破与自我克服,再回到《敦刻尔克》讲天光。

李紫窈至今回忆起那次的课,都觉得惊喜,“讲得特别广而深,好多都联系起来了”。群里其他同学在课后也都感到一种融会贯通的兴奋,“出乎意料,把风景画拿来和这部电影讲就是最大的彩蛋”。

第一期心理学的同学绘制的无锡野餐,by 奶油芭娜娜

从某个角度上说,高路做的事情更像“付费兴趣小组”。来参加的人,对自己想要学习到的东西有一定的想法。虽然大家称呼高路为“高老师”、“高校长”,也有直接喊“高路”的,但高路觉得自己的角色更像是“教练”,“教练的意思是,你要出成绩的”。而比起称呼参加兴趣小组的人为“学员”,高路觉得称为“同学”更合适,这是一个大家一同学习的过程。即便是讲者高路,她也在用“以教促学”的方式学到更多。

据高路统计,来参加她兴趣小组的同学平均年龄在 35 岁左右,这比她预期的大了 5 岁,她觉得这是一个生活比较稳定的人群,“ 35 岁之前的人生,更多的要与社会规范相处,还没有精力搞这些”。也因为参与者大多有一些社会阅历,他们对兴趣小组的期许也都比较明晰,比起学生时代知识的灌输,他们想要学得的是一种方法和新的视角,也会思考这些带着高路理解的想法自己会不会接受。

从杭州赶来参加董其昌活动的 Lynn 认为,“老师的责任就是给你打开一扇窗,教给你一个方法,告诉你怎么去完成你想做的一件事,而不是把这件事完完全全手把手教给你”。

另一个参与者 Helen 印象最深刻的一点,是进入一个新知识领域的方法,“对某一领域(比如中国书画)感兴趣的话,可以抓住关键人物和事件学习,再来发展,认知整一个脉络是会比较有效率的一个方式。”

比起规划时间、知识点的网课,高路的课显得有些“随意”。但这并不是说她准备不足,而是她想讲的太多,有时候重点不明晰。从杭州赶来听讲的 Lynn 因为对董其昌的展览感兴趣,在朋友圈看到朋友转发了高路活动之后报名参加了活动。她之前也在网上跟着中央美院的林曦学书法。对比林曦课程设计的清晰,时间安排的精确,高路在课堂的时间分配、导览设备上做得还不够完备。

高路的课一直都在变化中,这变化里有高路自己知识的拓展,也有和同学交流之后的节奏变化。李紫窈说,高路讲董其昌“一次比一次完美”。在这种变化中,高路与网课最大的区别是交流性。她会在课上询问大家对某件事的理解,也会实时在群里分享自己看到的相关视频和文章。李紫窈说:“(即使)第一次传达得不太完善,但她会一直想办法把她搞清楚的东西讲得更清楚。”

李紫窈觉得,高路的课堂是有互动性的,这是和产品最大的区别。“产品相对来说会比较固定,有个模子里的流程。而高路永远都在更新,而且更新得很快,且善于反思。”她觉得高路主要做的是“让大家形成自己的理解,而不是读一本书”。

当被问及现在的主题活动是不是渡口的一种延续的时候,高路不置可否。“或者说是本来应该做的事,类似一个无形的学校,书店的实质已经不存在了,所以这个延续也有点连不上。接下来可能还是会以‘渡口书店’的名义开展,赋予新的含义。”

看似一直在对人们不再读书感到失望的高路,其实对这个令她失望的社会氛围抱有希望。她对自己在做的事的理解是,“我应该做这件事,这件事有做的价值。这件事应该有人做,我愿意做这件事。”

题图、 Banner 来自豆瓣电影《书店》,长题图来自 pexels ,有裁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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