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彻斯特武器连发公司,怎么让美国人爱上了枪?_文化_好奇心日报

曾梦龙2018-03-19 19:00:22

哈格用精彩的叙事加上严肃的分析,揭示出温彻斯特武器连发公司是怎么让美国人爱上枪的。——理查德·怀特(Richard White),斯坦福大学美国史教授

作者简介:

帕梅拉•哈格(Pamela Haag):耶鲁大学历史学博士,非虚构作家、文化评论家、历史学家。她以写作为志业,通过学术著作、非虚构作品、评论文章、演说稿、专栏文章在众多议题上表达犀利的见解。

从头一本书 《同意:性权利与美国自由主义的转变》(Consent: Sexual Rights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Liberalism)开始,她就始终致力于挑战流俗成见,从新视角审视人们习以为常的美国文化现象。她的《半幸福婚姻》(Marriage Confidential: Love in the Post-Romantic Age)结合文化评论、访谈与历史研究,描绘出现代婚姻的群像,也探讨婚姻关系的未来。这本《枪的合众国》更是独辟蹊径,不谈宪法、权利和自由,而是从商业历史的角度切入,破除围绕着枪文化的种种神话。

书籍摘录:

序言  “ 枪匠的艺术与奥秘”(节选)

本书通过研究枪支产业所存的历史档案,讲述美国枪支文化的形成过程。这些被人遗忘的文献虽然单调乏味,但是读来颇具启示。这批档案主要来自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市(New Haven)的温彻斯特连发武器公司(Winchester Repeating Arms Company)。

起初我并不打算讲述这段历史。后来住在纽黑文,我听到一个鬼故事,于是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一主题。那时,我每天都会经过“枪王”奥利弗· 温彻斯特(Oliver Winchester)建造的工厂,不过这些建筑已经成为疮痍满目的烂摊子。我并不是对奥利弗的故事感兴趣;真正吸引我的是奥利弗的儿媳莎拉· 温彻斯特(Sarah Winchester)。诚然,莎拉不及奥利弗那样有名气,不过她更具历史神秘感。传说莎拉在 19 世纪末继承温彻斯特公司的“血腥财产”之后,内心被无边的内疚、困惑和悲痛所笼罩。这或许是事实,或许是杜撰,我们不得而知:传说的真实性只有经过一番斗争才能显现出来。我们所知道的是,莎拉至死都在倾巨额财产建造规模宏大的神秘屋。迄今为止,她所做的一切都还是亟待解开的谜题。

我相信关于莎拉· 温彻斯特的传说,因为它深入内心,在我的脑中埋下了疑问。我一直不知道这个疑问是什么,直到数年之后,也就是 2012 年 12 月 14 日康涅狄格州纽顿市桑迪· 胡克小学枪击惨案发生后,我才明白这个疑问:我想知道莎拉在继承枪支产业之后是否真的饱受道德良知的折磨。然而,我更想知道的是,奥利弗· 温彻斯特当时为什么没有相同的感受。当然,这个问题问错了时代。奥利弗在当时是毋庸置疑的产业小巨头,享有崇高的声誉。因此,在那个年代,没人会问这样的问题。让我不解的是,奥利弗及其继任者加工、销售的枪支数不胜数,这些枪支“杀伤力大,令人闻风丧胆”,为什么他们对此没有一丝负罪感?我们听说了很多关于枪支所有者的故事,但是对于枪支制造者,我们知道多少?长久以来,关于枪支的争论已经陷入权力大讨论的泥潭,我们都在争论枪支持有者有权做什么以及枪控提倡者有权要求枪支持有者做什么。我们在这个泥潭里陷得太深,忘记了这只是个道德良知问题。

提出这个疑问,我心中多少有些忧虑。如果要探究奥利弗· 温彻斯特的世界,如果要研究美国枪支产业为人忽视的历史档案,钻得太深会让我陷入激烈的论争之中。几个世纪以来,该论争已经陷入深深的泥潭,有专家称其为“论争低谷”。我不想深陷其中。自该项目研究开始以来,我没有买过枪,也没有开过枪,更没有提倡枪控政策或参与枪控政策的制定。相反,我只是以历史研究者的身份进行此项研究。

既然是历史研究者,我想先回到以前的时代。在那个时代,枪支还不是邪恶的产品,即使社会暴力频发让人不安,人们也不会将其归咎于枪支。我想跟当初的奥利弗一样,以单纯的想法看待枪支。奥利弗第一次看见“意志”连发枪是在纽黑文“工匠街”(Artizan Street)一家杂货店里。那是1855 年,当时奥利弗在康涅狄格加工男式衬衫。奥利弗从步枪上看到了商机,因此打算投资,看这种商品能否量产销售。虽然我忧虑重重,担心深陷泥潭无法脱身,但还是冒险从枪支产业的细微处着眼,研究枪支制造企业造就的枪支文化。随着研究不断深入,一些发现让我震惊。

本书所讲的故事还涉及另一个人,在后来非常出名,他就是帕格斯利。如果“帕格斯利”听着很耳熟,那是因为 20 世纪初的漫画家查尔斯· 亚当斯(Charles Addams)跟真正的埃德温· 帕格斯利(Edwin Pugsley)是好朋友。查尔斯· 亚当斯创作了著名的《亚当斯一家》(The Addams Family),故事中亚当斯喜欢玩谋杀游戏的儿子也叫帕格斯利,其创作灵感便来源于埃德温· 帕格斯利。真正的帕格斯利出名另有原因,那就是他比谁都了解温彻斯特步枪和生意情况。帕格斯利后来成为温彻斯特家族的上门女婿,在公司扮演多重角色,如枪支专家、生产主管、研发主任、副董事长。他还为公司记编年史,虽然并不专业,但是兢兢业业。 1934 年,一位前途光明的作家要为温彻斯特公司撰写发展史,帕格斯利嘱咐他一定要用最简洁、最优雅、最晓畅的语言。帕格斯利的判断有很高的价值,比如他说:“必须翻看公司各方面的历史记录。首先是财务报表。如果盈利,公司就要扩大规模;反之,就不要扩大规模……这种表格看起来形象生动。”帕格斯利用简明扼要的描述,打破了在奥利弗· 温彻斯特时代及后来的美国枪支文化史中占主导地位的铁定程式和冷算法。

通过研究枪支交易和财富,我发现一些看似违反常理的论点逐渐变得明了。

美国枪支文化的历史来自传说和大众记忆,如果未经删减,大概是这样的:美国生来就是枪支文化社会。美国人民与枪支有着独特、持久的关系。这种关系在独立战争时期由民兵开创,自此之后不断发展。这种关系有人赞美,有人谴责;然而,无论是赞美还是谴责,都属于正常现象。枪支一直以来都是美国人民生活的基本组成部分,因此销路很广。宪法《第二修正案》(The Second Amendment)贯穿现行枪支政策的始终,具有历史性意义,保证了枪支的独特地位。枪控思潮是近来才兴起的。平头百姓与个体公民构成美国枪支故事的主要内容,这些人里面,有些持枪变成英雄,比如边疆开拓者、只身在荒野长途跋涉的丹尼尔· 布恩(Daniel Boone)、爱国民兵;有些则沦落为恶棍,比如罪行累累的凶犯、逍遥法外的歹徒。枪支的传奇主要形成于19世纪初暴力横行的西部边疆地区,这种传奇关乎个人权利:它保护个人权利不受政府侵犯,保障公民自由和地方自治。

本书从枪支本身出发讲述美国枪支故事。从本质上来说,枪支是商家以销售为目的而生产的产品。因此,本书不讲宪法《第二修正案》,不讲边疆开拓者和民兵,也不讲美国枪支所有者的欲望和品格。或者更准确地说,本书不惜笔墨从另一个方向讲述枪支故事:它聚焦于枪支文化中遗失的元素,而非重新加工熟悉的主题。因此,本书会涉及不同的角色、动机、情节、焦点和时间线,而这些要素都会让人对现行枪支政策里有关枪支的陈词滥调产生怀疑。

奥利弗· 温彻斯特,来自:维基百科

最有影响力的陈词滥调应该是枪支例外论(gun exceptionalism)。无论是枪支论辩的哪一方,许多人都认为美国与枪支有独特的关系,不管这种独特的关系应该得到赞美还是遭到谴责,它都是美国枪支文化形成的基础。人们普遍认为,美国人一直喜爱枪支,或者说,“枪支是美国人身份的一种象征”。本书有一个论点看似简单,但是至关重要。美国之所以形成枪支文化,并不是因为枪支是美国人固有属性的象征,也不是因为它是美国文化中的特殊存在。事实恰恰相反。从商业贸易的角度来看,枪支是非例外主义的产物。在枪支制造的初期,政府认为枪支是用于战争和国防的特殊武器,它的有效生产有利于发展保障性合同和市场,吸引外界慷慨投资,增加保护性关税收入,促进国家兵工厂与新生私人企业间自由的创新互动。后来在一段关键时期,枪支不断扩散,又经过许多年之后,枪支才像带扣和别针一样成为普通的商贸产品。枪支就像铁铲一样,人们不会因为使用它而遭受良心的谴责,也没有专门针对枪支的规章条款、禁令、价值观念,枪支生产和销售都不带任何神秘色彩。事实上,在 1898 年总统武器禁令权正式生效之前,没有针对国际枪支贸易的特别规定。那时,温彻斯特公司的枪支贸易网络以温彻斯特公司为中心,内外辐射至 6 个大陆。当初温彻斯特公司和对手第一次销售枪支以开辟美国市场,那时并没有专门针对枪支的管理条例。虽然该企业生产的是特殊产品,这种产品具有破坏性和杀伤力,但是它遵循 19 、 20 世纪产业经济的基本趋势和实践。总而言之,枪支的存在绝非例外。

比较讽刺的是,如果我们在枪支贸易的早期就将枪支定性为特殊商品,美国有可能不会形成枪支文化。那样,我们的政治、法律和其他监管力量可能会和世界其他地方一样早早地限制或规定枪支生产和销售。美国的枪支文化是以商业活动为原型形成的,因此它被贴上了历史学家约翰· 布卢姆(John Blum)所说的“商业与道德无关论”的标签,这一标签或许无法消除。今天,虽然美国约有 3 亿支枪在流通,但是美国枪支文化的出现毫无征兆。美国枪支文化深深地刻上了枪支产业资本家的烙印,是他们个人品格和雄心壮志的反映,但是并没有受到外交官、政客、将军和政要的影响。宪法《第二修正案》并没有设计、发明枪支,没有给枪支提供专利,没有大规模生产枪支,没有替枪支搞宣传、做营销,也没有销售和分配枪支,而如今的枪支政策都是关于《第二修正案》的辩论。事实上,做出这一系列行为的真正主体是枪支产业,而枪支政策中涉及枪支产业的内容却寥寥无几。

正是在商业与道德无关论和非例外主义盛行的社会背景下,温彻斯特将企业命运和财富都押在性能更高的改良型步枪身上。温彻斯特虽然这么做,但是他本人并不是枪匠或枪支爱好者,而只是一个19 世纪的资本家。后来有人回忆,温彻斯特自己从来没有私人枪支,从来不在家里展示枪支,靠枪支成家立业和发家致富的他也从来没有开过枪。起初,他只是男式衬衫加工商。如果说他和某类人相似,那一定是靠自己力量取得成功的先锋阶层,他们轻视艰难晦涩的学问,但是可以借助企业、机械和科技的力量掌控世界;他们可以将世界击得粉碎,然后重新设计重新组装,使之变成能获取更大利益的模式。奥利弗· 温彻斯特对工业生产的技能痴迷不已,但是对产业目标并不关心。因此,他做起了枪支生意,就像同行转行做束腹带或锤子一样。

电影《大象》剧照,来自:豆瓣

美国枪支文化中的第二大陈词滥调,正如社会学家詹姆斯·怀特(James Wright)所言,是认为“有需求才有供给”。有些人相信,在一个充满愿意挑拨是非的持枪者的国度,枪支已是司空见惯的东西,正是因为前期需求的客观存在,才有了后期的枪支生产。然而,枪支产业分类账簿上记录的内容则迥然不同。从分类账簿上我们可以看出,枪支市场上的创造与发现、发明与再发明是枪支生产资本家工作中的“有形之手”,它们是循环往复的活动,是枪支交易的基础。这也是本书反复谈及的一个主题。

21 世纪的枪支政策里还有一个陈词滥调,就是认为美国人对枪支的喜爱之情是永恒的,或者至少美国有史以来人们就一直喜欢枪支。可以肯定,有了枪支就有了枪支方面的专家;纵古观今,无论书中记载,还是口头相传,总是能找到证据证明人们对枪支怀有各种情感,这种情感可能是喜爱,也可能是厌恶。从温彻斯特公司早期的广告可以看出,那时枪支和耕犁一样,是日常使用的工具,而不是带有文化因素的东西,也不是人们崇拜的对象。在很大程度上,那时的广告强调的是枪支的功能,一些枪支生产巨头也通过《美国农学家》(American Agriculturalist)这样的平台寻找市场。其他一些来自枪支档案的证据表明,美国人购买最多的还是价格相对便宜的二手枪和淘汰枪,这些枪虽然老旧,但是还能使用。相反,他们很少购买在前线创造传奇的温彻斯特或柯尔特豪华枪。温彻斯特连发武器公司设想的主要客户是“ 普通枪支用户”,比如农民或乡村猎人。

到了 20 世纪初,枪支产业的性质发生了变化。此时,国家的城市化水平提高了,西方的武力征服也结束了。因此,从理论上来说,枪支销售量会随之减少。然而,在 1890 年至 1914 年间,温彻斯特连发武器公司依然生意兴隆。这段时间,该公司资产净值增加了 1550 万美元。 1875 年,该公司枪支出售量为 9800 件; 1880 年,枪支出售量为 26500 件。到了 1914 年,该公司枪支出售量达到 292400 件,分别是 1875 年和 1880 年出售量的 13 倍和 11 倍。温彻斯特公司最为人所知的是M1873 式传奇步枪,而古董枪研究专家指出,该公司最基础、销售量最高的枪型当属 M1894 式。 1910 年,整个枪支行业 27 家生产商的枪支销售总额达 800 多万美元,弹药销售总额达 2500 万美元。随着枪支实用性减弱,枪支逐渐成为带有情感价值的东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必然结果。为什么美国人喜爱枪支?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就是一旦生产、销售枪支的商家隐藏了枪支的实用价值和功利价值,我们只能这么做。这样,曾经需要的东西只能变成如今珍爱的东西。这表明,人们对于枪支的情感和政治依托,或许只是我们站在 20 世纪回首 19 世纪时产生的一种后视现象。


题图为电影《斯隆女士》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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