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给历史分期吗?它和人类的组织和演变方式有关_文化_好奇心日报

曾梦龙2018-02-26 18:38:00

“这本小册子就是要研究习惯上我们所称之为的‘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的关系。由于这些概念都产生于历史发展的过程中,我将特别关注它们所出现的时代以及它们所要传达的意思。”

作者简介:

雅克·勒高夫(Jacques Le Goff , 1924—2014),法国著名历史学家,自 1969 年起担任《年鉴》杂志主编之一,并逐渐成为年鉴学派第三代领军人物。他长期供职于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EHESS),在那里培养出一批优秀的西欧中世纪史学者。勒高夫一生笔耕不辍,先后出版了三十多本专著,被译成十余种文字。其中,《中世纪的知识分子》(1957年)、《炼狱的诞生》(1981年)、《圣路易》(1996年),均已成为中世纪史研究领域的经典之作,也深刻影响了西方史学理论的发展。

译者简介:

杨嘉彦, 1987 年生, 2009 年毕业于南开大学,获法语语言文学和国际政治专业双学士学位。之后赴法国留学,在巴黎索邦大学(巴黎四大)获历史学学士和政治哲学硕士学位。目前正在巴黎四大攻读哲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为政治哲学、历史哲学、法国保守主义思想史和法国大革命史。已出版译著《政治哲学终结了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

书籍摘录:

 序

自人类诞生起,人类所面对的一个根本问题就是要掌握时间。日历可以让人类安排日常生活,因为日历几乎总是与自然的秩序相联系,两个最主要的参照就是太阳和月亮。但是一般来讲,日历定义的是一个周期性或一年的时间,它无助于思考更长的时间。然而,如果人类直到现在还是不能准确地预见未来,那么掌握它漫长的过去就成了重要的事情。

为了整理过去,我们求助于不同的词,比如我们说过的“年代”( âges)、“时代”(époques)以及“周期”(cycles)。但是在我看来比较合适的是“时期”(périodes)这个词。“时期”这个词来源于希腊语periodos,它指的是路的循环。这个词在 14 到 18 世纪是“一段时间”(laps de temps)或是“年代”的意思。在 20 世纪,它派生出“历史分期”(périodisation)的形式。

“历史分期”这个词是本书的一条主线。它表明的是人类在某一时间的活动,并且强调的是这样的分期不是中立的。人们将时间切割成时期的理由常常来自于某些定义,这些定义强调了人们赋予这些时期的意义与价值,因此在这里我们就要把这些不言自明的理由加以突出。

无论是研究社会演变或是突出历史教学的特殊性,还是简单地讨论时间的展开,如果我们要思考历史普遍的意义,那么将时间切割成各个时期是有必要的。但是这种切割不是简单地按年代表进行,它应该也体现出过渡、转折的理念,甚至要突出前一时期的社会、价值同后一时期的不同。所以,时期有着特殊的含义;对于历史学家来说,无论是在它们之间的承接、暂时的连续性,抑或承接过程中所引起的断裂,总之各个时期构成了思考的本质客体。

这本小册子就是要研究习惯上我们所称之为的“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的关系。由于这些概念都产生于历史发展的过程中,我将特别关注它们所出现的时代以及它们所要传达的意思。

我们常常试图把“时期”与“世纪”(siècles)相结合,而“世纪”这个词只是从 16 世纪开始才被用来表示“一百年的时期”,即从“00”年开始到下一个“00”年结束。以前,拉丁语saeculum表示的是日常的世界(生活在世纪之中),或者是一段比较短、不好划定的时期,这样的时期通常以一个伟大人物的名字来命名,从而为这一时期增添光彩,比如“伯里克利的世纪”“凯撒的世纪”等等。世纪的概念也有其不足。某个“00”年很少是社会生活发生断裂的那一年。所以某个世纪开始的那一年常常在元年之前或之后,有时候比一百年长,有时候不到一百年就停止了。对于历史学家来说, 18 世纪开始于 1715 年,而 20 世纪开始于 1914 年。尽管有诸多的瑕疵,对于历史学家以及需要参考过去的大多数人来说,世纪仍然是一个必不可少的编年工具。

但是时期与世纪并不是在满足同一种需求。即使有时候凑巧重叠在一起,也是出于方便的考虑。比如, 19 世纪引入的“文艺复兴”一词,已经成为一个时期的标志,我们试图让它与一个或几个世纪相吻合。然而文艺复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15 世纪还是 16 世纪?很显然我们常常苦于论证出某一时期的开始。我们在下文中会看到,解决这一棘手问题的办法是非常有意义的。

如果历史分期帮助我们掌控时间或者是帮助我们使用它,它有时会使评估过去的问题显现出来。对历史进行分期是一项复杂的活动,充满了主观性和辛勤的努力,为的是得到一个让大多数人都满意的结果。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令人激动的历史研究对象。

在结束这篇序之前,正如贝尔纳·盖内(Bernard Guenée)所特别做的,我想强调的是,我们所称的“历史,社会科学”随着时间的发展已经成为一门学问的对象,这门学问如果还不算那么的“科学”,至少它是合理的。当这门建立在整个人类基础之上的学问在 18 世纪进入到大学以及中小学的时候,它才真正创立。教学实际上是作为知识的历史的试金石。为了理解历史分期的历史,重温这一背景很重要。

第八章  历史分期与全球化

人们将会理解,在我眼里,作为被传统的当代历史所认定的一个特殊时代,文艺复兴其实只不过是漫长的中世纪的最后一个子时期。

在西方传统中,我们看到,历史分期同时追溯到了希腊思想的起源(希罗多德,公元前 5 世纪)和旧约(但以理,公元前6世纪),而它进入日常实践中是非常迟的事情。在 18 到 19 世纪,伴随着历史文学体裁的转变,历史分期在教学中成为必不可少的科目。它反映了欲望和人类的需要,在时间中演变的人类,开始影响时间。日历可以让人掌控他的日常需要。在长时段中,历史分期符合同样的目的。人类的这项发明还是应该符合客观现实。我认为,就应该是这样。我没有在物质世界中谈论世界,我只是在人的生活中提到了人,特别提到的是西方:根据我们的知识,西方人以他们所具有的特质形成了一个自主的统一体,而历史分期就是他们的特质之一。

让历史成为科学这一过程,使历史分期理所当然。历史可能不是精确的科学,但它是一种社会科学,建立在我们称之为原始材料的客观基础之上。而这些原始材料向我们呈现的历史在变化,在演变:社会的历史在实践中行进,马克·布洛赫这样说。历史学家必须掌握时间,同时要具备这样的能力,因为时间是变化的,历史分期对历史学家而言是必不可少的一项工具。

我们说过,长时段是由布罗代尔引入的,自此就被历史学家们所认可,长时段使诸多的时期变得混乱不清,甚至是消除了各个时期。在我看来,这不属于二者诸多对立中的一个。在长时段里,时期是有一席之地的。掌握一种有生命的、有思想的、有血有肉的客体,就像历史这样的,在我看来就应该将连续性和断裂性相结合。这是与分期化相结合的长时段所提供给我们的。

因为可能只是从现时代开始,关于各时期的持续时间和历史演变速度的问题才被提出,我在这里把它放到一边。相反,对于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来说,更为迫切的是一个时期向另一个时期的缓慢过渡。要是假设这其中会发生许多变革的话,那么这期间鲜有革命。弗朗索瓦·孚雷(Franois Furet)喜欢提醒说,法国大革命延续至整个 19 世纪。所要解释的是,许多历史学家,包括将文艺复兴作为一个特殊时期的历史学家们,都会用到“中世纪与文艺复兴”这样的表达。如果某个世纪对应的是这种定义的话——另外可能会体现出它的价值——,那就是 15 世纪。

雅克·勒高夫,来自:维基百科

如果我们认为,显要(important)而不是至关重要(majeur)的变化阶段突出了长的历史时期,那么在我看来,我们更接近事实,更接近一种历史分期,因为这种历史分期可能会允许一种对历史丰富多彩的运用:我们称“重生”为中世纪的子时期,是考虑到要将新(诞生)和回归到黄金时代的理念相结合(前缀“re”引向过去,言外之意是诸多的相似)。

所以我们可以——我想应该——保留历史的分期化。两股主要的运动贯穿于当下的历史思想,历史在长时段和全球化中(主要来自美国的世界通史),对于它的使用没有任何的不相容。我再重复一遍,没有量化的时段(durée)和量化的时间(temps)可以共存,历史分期化只能运用于有限的文明领域之内,而全球化则是要找到这些整体之间的关系。

实际上,历史学家不应该像他们以前所做的那样,混淆全球化的观念和统一化的观念。全球化中有两个阶段:第一个是交流,即把忽视的地区和文明联系起来;第二个是吸收、融合的现象。直到今天,人类还只是处于第一个阶段。

对于当代历史学家来说,历史分期化也是研究和反思的重要领域。由于它的存在,人类在时段、时间中组织和演变的方式变得清楚。


题图为雅克·勒高夫,来自:fa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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