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割掉耳朵的那一深夜,究竟发生了什么?_文化_好奇心日报

曾梦龙2018-02-24 19:00:11

墨菲的调查结果非常激动人心,为梵高人生中的重大转折事件增添了许多耐人寻味的有趣细节。——《泰晤士报》

作者简介:

贝尔纳黛特·墨菲出生于英国,曾在伦敦学习艺术史。成年后,她在法国南部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从事过多种行业。由于家乡距因梵高而名声大噪的阿尔勒只有50英里,从小她就经常造访此地,听导游讲过无数次梵高的传奇故事。但她发现,这些故事中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甚至纯属捏造。机缘巧合之下,她决心再次前往阿尔勒展开调查。在七年间,她先后一百多次前往阿尔,以法证调查般的严谨、细致,寻找事件发生时代的一手资料,寻访事件当事人的后代,逐渐拼凑出梵高及其所生活环境的真实图景,以及“梵高割耳”事件背后的真相,从而带我们走进这位伟大艺术家真实的心灵世界。

书籍摘录:

第一章 悬案重开(节选)

开启一场新的冒险总是最令人愉快的—你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会觅到何物,这将会非常激动人心。而本次冒险要从7年前说起。

我家在法国南部,距离阿尔勒 50 英里,阿尔勒市因遗存的古罗马遗迹和梵高在 19 世纪 80 年代末曾在这里居住而闻名。正是在阿尔勒,发生了广为人知的梵高割耳事件。我常常与朋友或家人拜访这座小城,在这里,到处有导游向一群群听得入迷的游客讲述这位疯狂的荷兰艺术家的传奇故事。这样的奇闻逸事令人百听不厌。就我所知,鲜有当地人真正谙熟梵高的生平故事,许多细节被加工夸大了,有些故事甚至纯粹是捏造出来的。随着梵高声名鹊起,该市有了许多机会。一家当地酒吧的招牌挂了六十多年,骄傲地宣称这里就是“梵高画中的咖啡馆”。世界上最老的女人,一个阿尔勒人,宣称她是最后一个“拥有”文森特·梵高的人,从而使她生命的最后阶段充满了趣味。甚至关于梵高“耳朵”的故事也有了当地特色:斗牛士在获胜后会把牛耳朵割下送给女士,所以梵高把他的耳朵给了一个姑娘—这成为关于梵高传奇的种种假说中的一个。梵高割耳的故事可能是所有艺术家中最著名的一桩奇事,后世也据此对梵高的性格及其艺术作品做出论断。如果我们对梵高多次记录在册的精神崩溃不甚了解,就无从聆听他画作中传递给我们的点滴心声。然而割耳故事本身仍是谜团重重。

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是全世界对梵高各方面研究的集大成之地,它是这样描述那个事件的:“ 1888 年 12 月 23 日晚,梵高经受了一次严重的精神崩溃。结果他割下了他左耳的一部分,送给一个妓女。第二天警察在家中发现了他,并把他送进医院。”

梵高在阿尔勒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这事令他的绘画成就达到最高境界,但也将他推入绝望的深渊。我想,终有一天我会将 1888 年 12 月的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一切弄个水落石出。

由于一个偶然的原因,三十多年前我搬到了普罗旺斯居住。本来只是去探望一位兄长的,最后就在这里住下了。因为对法语几乎一无所知,我频频调换工作,渐渐我的法语能力有所提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日子过得挺艰难,直到十多年后,我终于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我的生活慢慢开始安定下来;我搬到一个小村庄,适时地买了一栋房子。某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在法国居住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在故乡的时间。尽管生活如此安稳,我却并不感到满足。在新环境里工作和生活带来的那种挑战—和刺激—已经很久不见了。年复一年,我对日常的生活渐渐失去了激情。然后,命运出现了转折。我的大姐过世了,自己也生了一场病。辞去工作后,我有了许多空闲时间。我小的时候就热衷于解谜游戏,于是,我顿时有了打发时间的绝佳方案:探究梵高的故事,弄明白在1888年 12 月的命定之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蛰居在家,去不了图书馆或档案馆,我就利用家里现有的艺术书籍,并在网上做些搜索。我重读了梵高博物馆的介绍,立刻就产生了一个疑问。“割下了他左耳的一部分”—只是一部分?和很多人一样,我一直以为梵高割下了整只耳朵。这种印象从何而来?那个妓女是谁?梵高为什么送她这么一件血淋淋的礼物?梵高怎么会在1888年2月满怀激情和期许来到阿尔勒,却在不到两年半后自杀了?

不久,我就整理出了梵高在阿尔勒生活的时间线。然而,当我了解的越多,疑问就越大。起先只是一些小问题,我以为这些疑问只是人们的误解或是对当地人来说不合逻辑的小细节,但随着我的调查愈加深入,前后矛盾的事情就越发困扰着我。例如,梵高显然是从巴黎坐火车南下的,却在距离他原来目的地整整 10 英里远的小城就下了车—要是他背着沉重的行李和全部画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早就有几代专家学者从方方面面研究了这位艺术家的生平,我很难相信我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些矛盾之处的人。或许这些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些无足轻重的细节,并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或产生什么至关重要的影响,但是我开始怀疑—如果连这些小细节都遭到误解,那是不是还会有别的什么也是错误的。而最让我关心的问题,就是众所周知的耳朵的故事。

文森特·梵高热衷于书信往来,除了画作外,我们对他生活的了解大多来源于他自己的笔下,尽管他没有在信件中直接写下割耳的事。 1888 年 12 月 23 日当夜的真相扑朔迷离。能够解答这些问题并掌握令人信服的第一手证据的人,是当时与梵高同住在一起的法国艺术家保罗·高更(Paul Gauguin)。但其实,高更给了这个谜团两套说辞,一个是在事件之后很快就给出的,另一个则是在多年之后。很快我就发现,极少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对这次事件的主要认知,来源于两张肖像画和一篇新闻报道:

《共和党人论坛报》, 1888 年 12 月 30 日,星期天

本地新闻:阿尔勒


上周日晚间 11 点半,荷兰画家文森特·沃高出现在“妓院 1 号”,要找某个叫拉谢尔(Rachel)的人,把他的耳朵……递给她,还对她说:“好好收着。”然后就消失了。


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在此戛然而止,这真是奇怪。 19 世纪的报纸充斥着平民的日常琐事:钱包丢了,晾衣绳上的亚麻布被偷走了,耳环找到了,当地人酗酒被抓了。即便文森特在 1888 年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画家,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阿尔勒的其他报纸都没有报道这一奇怪的事件。

我是出于偶然才开始进行这项调查的。正巧当时一些梵高的信件新近公之于众,在网上也能阅读到。以前,他生活中那些不太光鲜的部分—例如他常常光顾妓院—在早期公开的信件,尤其是翻译成其他文字的信件中被掩盖了起来。如今,近 800 封信已经公开,为人们了解这一传奇人物的生平和创造力提供了非常宝贵的机会。其中数量最多、收信人最为亲密的是梵高寄给他弟弟提奥(Theo)的信。其中许多信是在两人身处两地的时候写的,尤其是在梵高 1888 年 2 月搬到阿尔勒之后。这些信以独特的角度记录了梵高到达阿尔勒后的生活和他在这里结交的朋友。读着这些信件,我走进了他的世界,分享着他的激情与忧伤,仔细关注着他完成一幅幅伟大的杰作。那些在往后的时光里,每当我产生疑问,我便回去重读梵高自己写下的那些话语。

BBC 纪录片《梵高耳朵的秘密》,来自:豆瓣

我决定一切调查从头开始。重新翻检别人花费数年时间研究梵高的成果,总是感觉有些奇怪。到底还能找到哪些别人尚未发现或反驳过的东西呢?此刻,我心里没底。但是我想自己去寻找答案。如果我想要有什么新的发现,就应当去探索别人尚未涉猎的领域。我决定在这次研究中尽可能多地利用第一手的材料,希望能全凭自己描绘出梵高及其在阿尔勒生活的图景。这将是我的冒险、我的发现,或许也会更有乐趣。

我对这一地区及其风土人情非常了解。和梵高一样,我也来自北欧,迁居南欧。我也是一个外来者,不得不面对许多困扰、偏见和傲慢—这些也是他在 19 世纪 80 年代遇到的问题。这种对本地的熟悉,对我的研究来说至关重要,并提供了许多无价的真知灼见。法国是一个区域特征显著的国家:几个世纪以来,每个地区都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美食、地貌、语言和文化。普罗旺斯有种独特的气质。一个巴黎人和一个阿尔勒人完全不同,今天如此, 19 世纪末也是如此。巴黎人在法国是出了名的持重、自负;而普罗旺斯人则精力充沛,至少表面上和你亲密无间。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言,一旦你被当地人接纳,他们就会尽全力帮你,不过被他们接纳可能要花上好多年。总之,法国南方人都是抱团的,对那些“外地佬”(estrangers)天生有种防范心理。“外地佬”是普罗旺斯的一种说法,要比字面上的“外国人”(foreigner)有着更深的含义。它被用来指代那些与你不是同族、同宗教或背景相近的人。广义来说,叫别人“外地佬”意味着这个人不太可信;今天是这样,一百年前则尤甚。

我的计划一开始是对 1888 年 12 月 23 日发生的事进行法证调查。这么做似乎是非常符合逻辑的,我想象自己就是当时的阿尔勒警察局局长约瑟夫·多纳诺。他将引领着我。我们有共同之处:这位警察局局长 1888 年初来到阿尔勒,他必须一点点了解这里的人文、地理、风俗,就像我要了解梵高在这里的生活一样。阿尔勒是最适合作为起点的地方,因此我给阿尔勒市档案馆写信,预约查阅档案。在一个清冽的冬日,我开始了一百多次阿尔勒之旅中的第一次。

市档案馆坐落于旧公共医院的小礼拜堂里,那也是阿尔勒唯一留存至今的梵高曾生活于其间的建筑。小礼拜堂的中庭有一个花园,如今这里一直都种植着各种植物,以便使之与梵高描述的“满目鲜花和春日绿景”相仿。穿过简朴的石门,进入繁花与灌木之间,实在是非常迷人。在清晨,沿着二楼的阳台走向正南面市政档案馆的沉重胡桃木门,这条路线对而今的我来说已经再熟悉不过了。那一刻是祥和平静的,我对当天可能会有的新发现怀着希望和憧憬。拧开熟铁制的门把手,老门发出很响的“咔嗒”声,宣布着新访客的到来。几乎没什么人抬头,每个人都伏案凝神,沉浸在他们的研究中。房间里非常安静,只能听见落满灰尘的纸页被翻动的沙沙声。

贝尔纳黛特·墨菲,来自:兰登书屋

尽管我得到了档案馆工作人员的好心接待和帮助,但是我的第一次拜访令人沮丧。我拿到了档案馆里梵高的全部记录。在想象中,我将面对几大盒堆得高高的档案,要逐个翻阅。然而我却只拿到了几张从 1889 年开始的记录,仿佛梵高从未在阿尔勒居住过一样。没有关于割耳一事的警方报告,没有目击者证词,没有患者入院记录,没有旅店入住记录,没有梵高租房的证明。在阿尔勒认识梵高的人也没有写下他们对梵高的回忆。在这个浸淫于官僚体制和繁文缛节的国度里—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体会,发生了割掉耳朵的事件,却没有背景调查和细节,真是令人吃惊。太匪夷所思了。

2000 多年前由罗马人建立的阿尔勒是法国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对这个相对较小的城市来说,阿尔勒档案馆的馆藏倒是极其丰富,最早的档案可以追溯到 12 世纪。在其悠久的历史画卷中,梵高仅仅是微不足道的片段。这里的档案如此之多,以至于还没有电子存档,所以我在第一天翻阅了老式的档案卡片,慢慢熟悉了这种归档系统。由于缺乏现成的材料,我想我只能深入挖掘,并试图通过迂回的路径发现一些信息。梵高在阿尔勒居住的时间是 1888 年 2 月 20 日至 1889 年 5 月 8 日,所以我调取了最接近这一时间段的人口普查数据,看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人口普查在 1886 年和 1891 年都进行过,但是我只拿到了 1886 年的数据。我向工作人员询问在哪里能找到 1891 年的数据,档案馆馆长西尔维·雷布蒂尼(Sylvie Rebuttini)告诉我她从未在阿尔勒看到这份资料。我在那天找到了各种信息,但我只能猜测哪些在今后有用。在这么少的材料中,任何东西都可能是重要的。查阅一遍人口普查中的人名后,我发现 19 世纪 80 年代在阿尔勒工作的妓女会被标注“FS”,那是 fille soumise 的缩写,意思是“被控制的女孩”。考虑到在梵高的故事中有一名叫作拉谢尔的妓女,我想这次调查可能会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我开始编写一份从事这类职业的女孩和妓院老板的名录,这些妓院老板在人口记录中被写作“卖柠檬水的”(limonadiers)。这雅称让我乐不可支。

无论我多么热衷于这些细节,一个更大的问题越发凸显出来。我对于 1888 年的阿尔勒究竟是什么样子一无所知。不仅因为梵高所居住的区域与现在的城市甚少相似,更因为新街的名字和大规模的战后建设计划使之更加扑朔迷离,难以识别。我不是唯一遇到这个问题的研究者。 2001 年,有人绘制了一张平面地图,描绘了梵高居住的市区部分,但是缺少细节。假如我要描绘出当梵高迈下火车后第一眼看到的 19 世纪 80 年代的阿尔勒,我需要知道得更多。我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去了解阿尔勒为什么以及怎样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题图为电影《至爱梵高》剧照,来自:豆瓣

喜欢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报 ,每天看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