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之父”巴勃罗·卡萨尔斯,有着怎样的一生?_娱乐_好奇心日报

曾梦龙2018-02-23 19:09:08

卡萨尔斯是二十世纪令人心动的器乐演奏家。——梁文道

作者简介:

巴勃罗·卡萨尔斯(1876~1973):西班牙大提琴家、指挥家、作曲家。他以惊人的演奏和表现才能,提高了大提琴作为独奏乐器的地位。其许多作品的录音都成为以后几代演奏家们公认的楷模。

卡萨尔斯发现并率先演奏了巴赫的 6 首大提琴独奏组曲《Suites for solo Cello》,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功绩。卡萨尔斯说,他在巴赫的作品中,看见上帝的存在。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巴赫的音乐,并于 1958 年被提名诺贝尔和平奖 。

艾伯特·E.卡恩 (Albert E. Kahn):出生于英国伦敦,毕业于达特茅斯学院,是位多才多艺的作家。大学时即是优秀的运动员,也获得克劳弗坎贝尔文学奖学金。以撰写政治事件文稿闻名。此外,他的《和乌拉诺娃共度的日子》被誉为芭蕾舞界的重要著作。他拍摄许多著名芭蕾舞女演员的照片,被纽约公共图书馆的表演艺术图书馆和博物馆收藏。

译者简介:

姬健梅:台湾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德国科隆大学德语文学硕士,辅仁大学翻译研究所中英文组。从事翻译多年,译作包括《变形记》《审判》《全世界最奇妙的房子》《魂断威尼斯》等。

书籍摘录:

作者序

起初我跟卡萨尔斯讨论由我来写一本关于他的书时,我心中所想的作品和现在这一本颇为不同。当时我是想用文字和照片来呈现他的日常生活与工作,绘制他作为人以及艺术家的肖像,一幅细腻的当代人物肖像。文字和照片都将出自我之手。

准备写作此书时,我多次随着卡萨尔斯在国内外旅行,参加他的演奏会、大师讲座、他创作的神剧《马槽》的演出,以及他参与的几个音乐节。我还定期去他波多黎各的家中拜访。除了在各种活动中为他拍照,在我们谈话时,我还做了详尽的笔记和录音,这些谈话有时是非正式的闲聊,有时则是有条理的问答,内容都是关于他过去的经历和对许多事物的看法。为了补足对他早年生活的认知,我前往他在法国莫利雷班的寓所和在西班牙的故居,去查看文件资料和纪念文物。

对卡萨尔斯的认识愈多,我就愈发对此书的最初构想不满意。他的整个生涯有着十分重要的历史背景,而他戏剧化的一生所具有的意义又是那样丰富且充满人性关怀,这让我渐渐意识到倘若只专注于现在,而不能将现在与过去融合,那会有所不足。此外,卡萨尔斯本人的言语充满色彩和韵律,他个人的回忆与感想具有自然的诗意,让他的声音和他的人生故事难以分开。

有一段时间,我尝试了一种做法,把此书的文字部分集中在我们谈话中的问答,然而结果令人沮丧。这样的形式带有一种机械性,而我所提出的问题不仅显得多余,还是一种干扰。我逐渐明白,应该让卡萨尔斯的话语单独存在。

在那之后我有了一个主意:把我的提问全部删除,把卡萨尔斯的回忆和评论整理成一个整体,内容包含叙述、心境和主题。我跟卡萨尔斯讨论这种做法,他同意了。渐渐地,这本书成了现在这种样式。

有一件事需要说明。一直以来,卡萨尔斯始终拒绝写作自传。用他自己的话说——在一封给我的信里他这样写——“我不认为我的人生值得用一本自传来纪念,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事。”这与他的个性很相符。因此,我要声明,这本书不该被看成是卡萨尔斯的自传。一本自传当然是一个人的自画像,而此书无可避免地有一部分是我对卡萨尔斯的描绘。再者,书中字句虽是出自卡萨尔斯之口,却是由我来加以组织,而且此书大部分内容也是由我决定。假如由卡萨尔斯来写自己的故事,他所强调的人生面向当然很可能会有所不同。

因此,这本书是对卡萨尔斯的描绘,是以他的回忆和观察勾勒出轮廓。这些回忆和观察正是我过去这几年里记录下来的,也是由我将其编排成如今的样式。我将重点放在刻画他这个人上,用他自己的话语打造成这部作品。他的一生为他的信念做了明证,即“艺术与人性价值密不可分”。

第一章 年迈与青春(节选)

我上一次过生日是九十三岁。不年轻了,事实上,比九十岁还要老。然而,年龄是相对的。如果你持续工作,汲取身边这个世界的美丽,你会发现年纪大不见得就意味着衰老。至少,从一般意义上来讲不是这样。比起从前任何时候,我对许多事物的感受更加强烈,而且对我来说,生活越来越令人着迷。

不久之前,我朋友施奈德带给我一封信,是苏联高加索山区一群乐师写给我的。这封信的文字如下:

亲爱而可敬的大师:


我很荣幸代表乔治亚高加索管弦乐团,邀请您指挥我们的一场音乐会。您将是首位在您这个年纪就获得指挥本乐团之殊荣的音乐家。

自本乐团成立以来,我们还未曾允许未满百岁的人担当指挥。本乐团所有成员都已年过百岁。不过,耳闻您身为指挥家的才华,我们觉得应该为您破例一次,尽管您年纪尚轻。

盼能尽快得到佳音。

我们将会支付您的旅行费用,停留此地期间,我们自然也会为您提供膳宿。


阿斯坦·施拉巴敬上

团长,一百二十三岁


施奈德这个人很幽默,喜欢开玩笑。这封信也是他开的一个玩笑,是他自己写的。不过,我得承认,一开始时我信以为真。为什么呢?因为我并不觉得一个由百岁以上的乐师组成的乐团有什么不合情理。而且我想得没错!信中的这个部分并非玩笑。在高加索山区的确有这样一个乐团。施奈德在伦敦《星期日泰晤士报》读到关于这个乐团的报道,乐团大约有三十位成员,全都一百多岁,他们按时排练,并且定期举办演奏会。他们大多是农民,依旧从事耕作。团员当中年纪最大的是施拉巴,他种植烟草,还训练马匹。他们神采奕奕,显然精力充沛。我很乐意找个时间听他们演奏,事实上,如果有机会,我也很乐意替他们指挥。当然,以我尚不够格的年龄,我不确定他们是否允许我这么做。

我们往往能从玩笑中学到一点儿东西,就这件事而言正是如此。尽管年事已高,那些乐师并未失去他们对生活的兴味。这要如何解释?我不认为答案单纯在于他们的体质,或是在于他们居住地的独特气候。答案肯定跟他们面对生活的态度有关,而我相信在很大程度上,他们这种能力是由于他们仍在工作。工作能抵抗衰老。拿我来说,我无法想象退休。现在无法想象,将来也无法想象。退休?这个字眼对我来说很陌生,这个念头不可思议。就我所从事的工作而言,我不认为有任何人应该退休,至少当他们尚有精力时不该退休。我的工作就是我的生命,我无法将两者分开。“退休”对我来说意味着逐渐死亡。持续工作、从不感到无聊的人永远不老。工作以及对值得关注之事物的兴趣是治疗年老的最佳药物。每一天我都是新生的,每一天我都是重新开始。

巴勃罗·卡萨尔斯,来自:时代华语

过去这八十年来,我都以同样的方式开启每一天。这不是一种机械性的例行公事,而是我每日生活不可或缺之物。我走到钢琴前,弹两段巴赫的前奏曲和赋格曲。我无法想象以别种方式来开启每一天。这就像是对这屋子的一种祝祷。但对我来说,这并非此事的唯一意义。这是对世界的重新发现,作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很高兴。这让我意识到生命的奇迹,感觉到生而为人这种不可思议的奇妙。这音乐对我来说绝非一成不变,从来不是。每一天它都是一种新的东西,奇异而令人难以置信。这就是巴赫,一如大自然,是个奇迹!

在这一生中,我想我没有一天不是怀着新鲜的惊奇来注视大自然的奇迹。这奇迹无处不在,也许只是山坡上一道光影,或是沾着露水、闪闪发亮的蛛网,或是洒在树叶上的阳光。我一直特别喜欢大海,只要可能,我就住在海边,一如过去这十二年来在波多黎各。每天早晨开始工作之前沿着海岸散步,这早已成了我的习惯。没错,我的散步时间要比以前短,但大海的奇妙丝毫不减。大海是多么神秘,又多么美丽!有那么多无穷的变化!大海从不相同,从不,从这一瞬间到下一瞬间就不相同,永远在变化中,一再更新,成为某种不同的东西。

我最早的记忆和大海有关,可以说我在婴儿时期就发现了大海。那是在加泰罗尼亚的地中海海岸,靠近我出生的小镇本德雷尔。我还不满一岁的时候,母亲开始带我去附近的滨海小村圣萨尔瓦多。后来她告诉我,她带我去那儿是为了呼吸海边的空气。在圣萨尔瓦多,我们会去一座小教堂。那是座罗马式的古老教堂,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耳边只有大海的呢喃。我最早的记忆或许是从阳光和大海的声音开始的。等到长大一点,我会从那些窗户凝视大海,看上好几个钟头,讶异于大海的无边无际,海浪不断翻涌上岸,云朵在天空变幻形状。那景色总令我着迷。

有个充当管理员的人住在教堂旁边一间简陋的屋子里。他是个老水手,个子矮小,满脸风霜,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他的嗓音很高,喜欢跟我讲他在海上的冒险故事。我想他并不识字,可是我从他那儿学到很多。他似乎无所不知,尤其是关于大自然的运作。他名叫帕乌,他太太叫仙妲,别人叫他“仙妲的帕乌”。我们成了好朋友。他会带我沿着海滩散步,教会我游泳的人也是他。朋友把他们在圣萨尔瓦多的小屋借给我们使用,那地方平凡无奇,但我们那么喜欢那里!我常跟母亲到那儿去。

我一再尝试写我母亲,想按照她的样子把她记录下来,可是我写的东西总是不对劲。我看着那些字句,说:“不,这不成,我没办法写她。”在这一生里,我认识很多人,包括不凡、杰出的人物,具有特殊能力与才华的男男女女。我认识艺术家、政治家、学者和科学家,还有国王,但我不曾认识任何像我母亲这样的人。她主宰了我儿时和少年时期的记忆,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与我同在。在各种情况下,尤其是艰难的时刻,当我必须做出重要决定,就会自问,如果是她,她会怎么做,然后照那样去做。我母亲已经去世四十年了,但她仍旧引导着我,就连在此刻,她也与我同在。

巴勃罗·卡萨尔斯,来自:时代华语

我母亲生于波多黎各的马亚吉斯。她的双亲来自加泰罗尼亚,出身当地的望族。她刚满十八岁,还是个少女的时候,我外婆带她回西班牙来拜访在本德雷尔的亲戚。那时她父亲已经去世。他热烈拥护民主原则,反对西班牙在波多黎各的高压专制统治。执政者向自由主义人士施加了诸多迫害,而他无法忍受种种折磨,便自杀了。我母亲的一个兄弟也由于同样的原因而自尽。对波多黎各人来说,那是个苦涩的年代。

我母亲就在本德雷尔认识了我父亲。那时候他二十出头,担任教堂的管风琴手,也教钢琴。我母亲成了他的学生,然后他们恋爱了。他们结婚后,母亲送走她美丽的衣裳,开始穿起便宜的朴素衣物。有一次我去看她,对她说:“母亲,你这么美,应该佩戴一些首饰,或者戴个小小的珍珠别针。请让我送你一个。”她说:“卡萨尔斯,你赚钱了,你会变得富有,但我依旧是穷人的妻子。”她不愿意佩戴首饰。她就是这样的人。

母亲结婚那会儿,本德雷尔没有什么医疗设施。碰到有小孩子出生,当地煤炭商的太太就充当起产婆。那个煤炭商在他那一行无疑是个好人,但是他太太并不很懂接生小孩,许多婴儿由于感染或其他并发症而夭折。我母亲生了十一个孩子,其中七个在出生时死亡,我自己也差点没能活下来。出生时,我被脐带缠住了脖子,脸色发黑,差点窒息而死。虽然我母亲内心温柔,却从不曾谈起丧子带给她的悲伤。

对我母亲来说,最高的法律是一个人的良知。她常说:“原则上,我并不看重法律。”她会说一条法律或许有某些好处,但是另一条就可能全无好处,一个人必须自行决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知道某些法律能为某些人效劳,却同时伤害了另一些人,一如在今日的西班牙,一般而言,法律只对少数人有好处,而伤害了多数人。这份理解来自她内心。她一向按照原则行事,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去做她自认正确的事。我弟弟恩立克十九岁时,依照当时的法律,被征召去西班牙军队服役。他去找母亲,我也在场,那一幕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中。

“我的孩子,”她告诉恩立克,“你不必去杀害任何人,任何人也不必杀害你。你生来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被人杀害。走吧……离开这个国家。”于是恩立克逃离西班牙,去了阿根廷。恩立克是她的幺儿,母亲特别怜爱他,而一别之后,她十一年都没有见到他。一直等到那些违反征兵法的人得到特赦,他才回家。

我想,如果全天下所有的母亲都对她们的儿子说:“你生来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被人杀害。不要打仗。”这世界上将不会有战争。


题图为巴勃罗·卡萨尔斯,来自:时代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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