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来了,发下来的牌照随时可能作废,互联网医院还能成为一个生意吗?_智能_好奇心日报

唐云路2017-05-15 06:14:39

对于行业监管,唯一确定的是不确定

想做互联网医院的公司上周都忙了起来。

当中最大的几家上周五在银川碰头开会。两个月前,它们在银川一起与政府签约,庆祝即将拿到的互联网医院牌照。这一次,它们讨论的则是牌照可能消失。

这是因为上周三流出的一份扫描文件。文件全名是《关于征求互联网诊疗管理办法 (试行)(征求意见稿) 和关于推进互联网医疗服务发展的意见 (征求意见稿) 意见的函》,落款为国家卫生计生委办公厅。

医生社区丁香园的副总裁、丁香医生负责人初洋对《好奇心日报》表示他们并没有看到那份“红头文件”,“我们获得消息的渠道和你们一样,也是从新闻里看到。”他说。

卫计委的官网上,我们找不到这份文件的踪影。有人怀疑,那并不是最终要发布的征求意见稿,只是放出来“吹风”,看看各方的反应。

第一财经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称该文件属实,称正在内部征求意见。而澎湃新闻从卫计委医政医管局工作人员处获得的回应则是以后肯定还会有变化的。

但是,没有哪一家公司对这件事掉以轻心。上周四晚,丁香园以及另外几家互联网公司已经将自己的意见统一反馈给了卫计委。

卫计委文件说了什么?

这份《办法》的征求意见稿有 7 页,共有三十九条。分为“总则”、“互联网治疗活动准入”、“互联网诊疗活动执业规则”、“互联网诊疗活动监督管理”、“法律责任”和“附则”共六章。

最令互联网公司关注的是其中四条内容。

第二条 本办法所称互联网诊疗活动是指利用互联网技术为患者和公众提供疾病诊断、治疗方案、处方等服务的行为。

这是国家卫计委第一次规定了“互联网诊疗”的定义,这关系着互联网医疗公司已有的业务是否被划入了办法的规定范围,比如好大夫、春雨医生、丁香医生等提供的付费咨询服务并不属于“互联网诊疗”,医生并不提供治疗方案,也不能开具电子处方,只能提供参考意见。

第四条 允许开展的互联网诊疗活动仅限于医疗结构间的远程医疗服务和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提供的慢性病签约服务。

这一条规定,将在线的诊疗服务限定在了医院与医院之间,也就是说,患者不能直接打开手机应用,找一位医生,请他诊断。

这位患者得首先在一家医院挂号、看诊,再由医院向另一家医院发起远程医疗请求,这位患者才能在网上见到另一家医院的医生,获得他的看诊服务。

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心血管病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大家医联创始人孙宏涛告诉《好奇心日报》,这个征求意见稿还是沿用了以前的医师执业法的规定和对互联网医疗的界定,“实际上是在医疗机构和医疗机构之间进行远程医疗,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规定的,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走。”他说。

第七条 互联网诊疗活动应当由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医疗机构提供。未经国务院卫生计生行政部门颁布相应医疗机构类别和医疗机构基本标准,县级以上地方卫生计生行政部门不得擅自审批虚拟医疗机构。

也就是说,办互联网医院都得有实体医疗机构。好大夫智慧互联网医院并没有实体医院,去年它曾经获得了银川市颁发的许可证。但是这一条的规定意味着,在这部办法出台之前,各地为互联网医院颁发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也都是废纸,尤其是没有与实体医疗机构合作、纯在线上的“虚拟医疗机构”,都得被撤销。

在全文的倒数第三条还提到了撤销的截止时间:“本办法发布前设置审批的互联网医院、云医院、网络医院等,设置审批的县级以上地方卫生计生行政部门应当在本办法发布 15 日内予以撤销,并按照本办法规定重新对其互联网诊疗活动实施管理。”

第十条 开展互联网诊疗活动的医疗机构应当使用《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名称,不得使用互联网医院、云医院、网络医院等名称。

以微医与浙江省桐乡市第三人民医院合办的乌镇互联网医院为例,“乌镇互联网医院”的名字就不能再叫了,对外只能叫“桐乡市第三人民医院”。

文件的最后,从“某月某日”开始施行的那一条里,日期空了出来。但是在扫描文件的开头,也就是下发征求意见稿的公函里,征求意见的截止日期写着“2017 年 5 月 12 日”,也就是上周五。

在整个互联网医疗里,这次影响的是最重要的诊断

在互联网医院看病的体验是什么样的?

2015 年 12 月,在第一届互联网大会上,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院长王建安教授在乌镇互联网医院开出了全国第一张电子处方,接受诊疗的患者并不是第一次就诊,而是两年前接受过王建安主刀的介入手术的一位患者。

首张电子处方问诊现场(图片来自 y-lp

微医集团和桐乡三院合办的这家互联网医院,以复诊为核心。实际上,这家医院可以理解成桐乡三院办了一个在线诊疗平台,这个平台的医疗资源招募、系统搭建则是由微医集团来完成。

当时,医生和患者通过视频进行了一刻钟的远程面谈,处方指导患者继续服用此前就在持续服用的药物。处方开出后,由国药的药剂师在线审方,患者付费,药品则由国药完成配送。

对于互联网医疗来说,这是一个大突破。在此之前,所谓互联网医疗只是拉医生在线提供咨询,不能开药,患者还是得去医院完成整个就医流程。这些并不能支撑一个生意。

晋商联盟控股高级投资总监吴翀曾经做过两年医疗投资,现在还担任几家医疗公司的监事,在接受《好奇心日报》采访时,他表示“互联网医疗”这个概念 2016 年开始就已经退潮了,这一方面是因为资本对烧钱的业务比较谨慎,互联网医疗就属于典型的烧钱业务,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许多公司做了很多探索,比如挂号、医疗科普,但都不能算是医疗行业的核心。

王建安开出的第一个电子处方则是“核心”业务。

这两年中,有 70 多家互联网医院相继成立,有相当一大部分是互联网公司主导的,仅微医集团就已经在全国 19 个省份开出了互联网医院。

和原先只做在线咨询的业务模式最大的不同是,互联网医院能够在线诊断,开电子处方。

尤其是那些需要定期复诊的慢病患者,也不需要一次次跑到北京、上海的医院,配合医药电商,患者可以不出家门获得医疗服务。

从目前互联网医院的地域分布来看,数量最多、政策倾斜最积极的是宁夏、四川、贵州这种医疗资源相对较弱的省份。

2016 年 10 月,四川省发改委和卫计委为互联网医疗服务出台了价格指导文件,贵州的贵阳互联网医院,已可以通过手机应用完成在线诊疗的全流程,日问诊量超过 1000 人次,达到贵阳市一家三甲医院的水平。

银川市则是其中最积极的。

2016 年年底,从银川市拿到《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好大夫在线和当地政府合建的互联网医院上线。

那是一家没有门诊、没有病床、没有药房的互联网医院,只需要服务器和在线运营人员。医生和患者都分布在全国各地。好大夫 CEO 王航此前接受采访时表示:“我们拿到的互联网医院牌照上,诊疗科目写的是‘仅做线上诊疗,不做线下诊疗’。”

宁夏、四川、贵州等省份做分级诊疗的试点,核心的问题还是医疗资源的匮乏。互联网医院则是试图用互联网技术,解决这个问题。卫计委多次发文,组建三甲医院和基层医院的“医联体”也是想要解决同一个问题。

互联网医院并不会让医生变得更多,但所有患者都涌向北京、上海那几家医院的现象或多或少能够缓解,医生的时间可以被更有效率的利用。

患者的也一样。

身处医疗资源不发达地区的患者能够直接接触到北京的专家,节省的可能不止是往返路费与食宿费用,更重要的是救治时间。

麦豆医生的创始人徐鹏为我们举了一个例子,一位外地患者在天坛医院神经外科就诊,专家建议做核磁共振检查,当场只能预约两周后的检查,两周后这名患者再次来到北京,还需要再等两周才能拿到检查报告,请医生诊断。患者一共需要去三次北京、等待四周时间。

如果患者可以在所在地就诊,可以节省至少两周的时间。

现在,互联网医疗公司的尝试遭遇了政策的反复

互联网诊疗的存在基础,最根本的是,医生多点执业在最近几年真正放开了。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规定,医生只能在注册地点执业。

医师“多点执业”是指符合资质条件的医生,可以在多家医院坐诊或做手术。

2009 年起启动的新医改,就已有一部试点医师多点执业办法出台,明确提出符合一定条件的医生可以申请多点执业,让培养成本很高的稀缺医疗资源,可以服务于更广大的人群。

然而数年来真正走出公立体制的医生寥寥无几。最初执业的医院是否放人,医生本人是否能够离开在体制内形成的评价标准,都是围城里的医生们的顾虑。

政策不够明朗的情况下,医生“多点执业”只是在本医院工作之外的业余时间,去其他医疗机构兼职。市场上没有足够的自由流动的医生资源,谈医疗市场化也还是空谈。

2014 年开始,多点执业逐步成为现实。那年,北京放开限制,医生多点执业不再需要所在医院的书面同意。两年后,这项政策被推广到全国,并且医院不能因医师多点执业而影响其职称晋升、学术地位等。

今年 4 月 1 日正式开始施行的《医师执业注册管理办法》中,所有这些调整被确定下来,并且医生进行多点执业的医疗机构也不再受地域的限制。

历时八年,医生多点执业变为可能。这成为了互联网诊疗的法律基础,让医生可以远程提供诊疗服务。互联网医院也随着多点执业的放开而出现。

2015 年 1 月,宁夏、云南等 5 省区试点研究将远程医疗费用纳入基本医疗保险统筹基金和新农合报销范围,将可以有效降低远程医疗费用。

2015 年 9 月,国务院发文推进分级诊疗制度,要求 2017 年全国远程医疗服务覆盖试点地区 50%以上的县(市、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诊疗量占总诊疗量比例大于 65%。

影响最大的是银川。2016 年年底,银川市政府和好大夫在线合作的互联网医院上线,有 1.1 万名医生通过了银川市行政审批局的备案,从而“合法”行医。

工商信息显示,今年的 2 月 14 日,丁香园在银川注册成立了“银川丁香互联网医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为 1000 万元,办公地址则是在智慧银川大数据中心。在同一个地址注册的,还有好大夫、广州景联、七乐康、涛医宝等互联网医疗公司。

今年 3 月 19 日,合作范围推广到更多公司。银川市政府举办了一批互联网医院集中签约仪式,丁香园、北大医信、春雨医生、医联、景联科技、七乐康、巨人网络、大象医生、涛医宝等 15 家互联网医疗企业与银川市政府签约,获得互联网医院资质,同时进驻银川智慧互联网医院基地。

签约现场(图片来自 中国数字医学

这座城市搭建了一个互联网医疗城市的框架,如果其他城市也都按银川这么做,医生在线行医时,关于合法性、晋升、职称、薪酬的顾虑都能够解决,患者也可以像在实体医疗机构中就医一样,使用医保账户支付。

加上四月正式生效的多点执业管理办法, 看上去,在线医院有了一个开放的商业环境。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根据《南方周末》的报道,在银川那场大型签约仪式两天后,国家卫计委医政医管局牵头召开了互联网医院讨论会,核心要点是“互联网是载体和工具,最终落脚点是医院,所以一定要有线下医疗机构作为依托”。 

宁夏卫计委、银川市行政审批服务局、好大夫在线、微医集团都有代表参加了会议。这场会议并没有明确叫停互联网医院,但是关于互联网医疗的定义和监管困难的担心,已经出现在那场会议上。

孙宏涛告诉《好奇心日报》,“国家一开始就持反对的态度,也爆发了激烈的争执,包括地方政府都介入了,最后还是卫计委方面明确的下令中止这样一个行为。”

在银川做出这一系列举动之前,银川市卫计委向国家卫计委作了报备,国家卫计委同意“先行先试”。但至于政策对不对,国家卫计委未表态,“因为他们也不确定政策符不符合实际。”

3 月 22 日,关于好大夫在线互联网医院被国家卫计委叫停的消息又在网上流传开来。

尽管当天好大夫就以“好大夫智慧互联网医院”的名义辟了谣,但不到两个月时间,新的征求意见稿又再一次将政策的不确定性砸在了每一个互联网公司的头上。

如果按照文件所规定的来。对于这几年中参与了互联网医院的公司来说,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如果说最后的定稿如意见稿所述,我们只能说会有一些失望。”初洋表示,“你现在使用自己的手机、花一点点成本,就可以解决诊前、诊后的许多问题,很多人因此获益。这应该是未来的趋势和方向,如果过去(银川)的政策继续推行,对整个社会都有好处。”

更多的公司不愿意公开说什么。好大夫在线、春雨医生、微医都没有正面回复《好奇心日报》。在我们联系的八九家公司里,大部分人都提到了“时机敏感”。

从早先打车、跨境电商所面对的监管变化来看,商业公司的谨慎大概也很难影响政策。而它们唯一可以确定的,也只是监管政策的不确定。


题图来自 Presidencia de la República Mexicana via Visualhunt.com / CC BYVisual hu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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