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健三郎来到冲绳,反思了下日本的近代史_文化_好奇心日报

曾梦龙2017-05-08 18:13:17

“冲绳含糊的语言、暧昧的措辞虽然在履行一种类似于迷彩网一样着色、塞入青草的职责,这个迷彩网深处大抵总是隐藏着骇人的怪异本质。”

作者简介:

大江健三郎(日语:大江 健三郎/おおえ けんざぶろう Ōe Kenzaburō, 1935 年 1 月 31 日-),日本当代著名存在主义作家。出生于日本四国偏僻的山村,在东京大学修读法国文学, 1957 年正式踏上文坛时便赢得了“学生作家”、“川端康成第二”等赞语。 1994 年,他因作品中“存在着超越语言与文化的契机、崭新的见解、充满凝练形象的诗这种‘变异的现实主义’,让他回归自我主题的强烈迷恋消除了语言等障碍”而荣膺诺贝尔文学奖。但某些日本人得知大江获奖时相当惊讶、愤怒,他们认为“持续批评日本的态度”才是大江被瑞典学院青睐的原因。大江本人的解释是,他的获奖是“边缘(文学)对中心的胜利”(他认为从文化角度上看,日本应该被视为世界的边缘)。

书籍摘录:

我想到有一个人,是位诗人兼记者,他站在石垣岛上,注视着冲绳本岛和日本列岛。对这位友人的思念让我的眼前浮现出他的神情、举止。在以石垣岛上各种瞬间风物为背景的画面上,那个男人皮肤浅黑、身材矮小,内省的眼神里交织着严谨和机敏的幽默。他的确是这样一个人。然而,我印象中的他公然流露出自己沉重的愤怒和强烈的紧张感,渐渐地幻化成石垣岛上那个在漆黑的夜晚眺望大海的男人,让我心生畏惧。他用异常激越的言辞,不断向我发起声讨,直戳我最脆弱之处。我也不试图反驳,并且认为必须把那看成是真正的打击。那段时间里留下的痛苦回忆,似乎是难以愈合的心灵创伤。他外表温和沉稳,然而实际上每当与他的作品接触,我都会感觉到那伤口在作痛。并且那种痛,就是我詈骂自己是个废物、饭桶一般内心充满自我嫌恶的痛,是像自己患了难以启齿的疾病那样的痛。我并不想夸下海口说,借助自己的这份痛,大概就把自己与那位诗人的愤怒与绝望之深连结在一起了。恰恰相反,那种痛,无疑是一种他明确拒绝接受我的刺痛。

现实生活中见面谈话时,他总显得温厚而寡言。第二次见面和接下来这年春天的见面,以及那霸那里已经是夏天的第三次见面,这三次见面说的所有话,也远远没有超过初次见面时的谈话。他以初次见面时的谈话维系着彼此的交谈,继续坚守在石垣岛。再次相见时,面对沉默寡言的他,我只得承认,从他那里听到的话语渐趋凝重,矛头直逼我的要害,让我很难躲闪,就像接种过某种起决定作用的疫苗的人来向医生报告其后的病情。

实际上,从诗人的角度说,有什么必要去大量增加新的语言吗?关于冲绳和本土的状况,他所持的观察和批判的基本方向并没有改变,只是那种状况中蕴藏的毁灭性毒素更加切实了。为什么非要去说那种简直是徒劳的新的语言呢?你是发自内心地在听我说并且改变自己了吗?他要是这么质问我有多好!然而相反,他只是微笑着,不说几句话。这比被震怒的男人狠狠地揍一顿还厉害,我受到了致命一击。然而如果没有这一击,我便无法面对他那温和的神情及其背后所隐藏的东西。

大江健三郎,来自:维基百科

现在,在诗人的内心,有怎样的存在,那种存在如何像泉水般汩汩地涌出?而涌出的东西又如何像岩浆凝固般,成为确凿可靠的核心?他一边发挥自己的诗人特质,一边协助喜舍场永珣创作《八重山民谣志》。他发挥着执拗的报社记者的才能,不仅仅局限在石垣岛,而是围绕所有的离岛进行创作。为便于表达,我将他在《冲绳时报》上连载的《新南岛风土记》与《八重山民谣志》对照阅读,进行具体阐释。我初次见到《八重山民谣志》便发觉,在书中注释的细微之处潜藏着定位明确的信息。于是我便依次翻阅旧《冲绳时报》,重新去全面地触摸那些信息,于是不仅诗人本人,还有喜舍场永珣这位老学者——勉强要说的话,是八重山的民众在历史和现实的连结点上霍然起身唱响的所有的歌,这一切好像都出现在了眼前。在这种感觉中,我理解了。

崎山小调是原歌的一种,在八重山,特别是西表岛依然很流行。这部《八重山民谣志》非同寻常的价值大概在于,它牢牢地扎根于历史,同时是集直到今天依然保持着勃勃生机的民谣之大成。说到它保存至今,我想若就冲绳民谣而言,是说三味线音乐的确至今流传,而且民谣超越了历史的局限,其内容与今天的状况遥相呼应,让它从本质上不致成为死去之物。总之,崎山小调在原歌中是这样开头的:

崎山上

建新村

若是把它用散文形式翻译出来,也就是将换行处和断开的段落连接起来,它就是一首包含如下内容、长达二十四段的长歌。

创建崎山村这个山村的是哪位官员?是谁、在什么情况下、出于什么理由去建新村的?正因为有野浜口这样的良港,还有肥沃沙地的平原,就下令从波照间岛和下八重山岛强行移民二百名女子和八十名男子。正担心着谁谁谁,牵挂着某某某,我也成了其中一人。这个那个都被强行移民。行行好吧,行行好吧,官人啊,饶了我吧,请可怜可怜我吧,官人啊。也不是我个人意见,我也不想这样,是可敬畏的国王的诏令,因为是国王的诏令,所以是绝对的,你逃不掉的,我也没法可怜你。

天降大雨,雨滴不停,会被淋着吧,戴斗笠,披蓑衣,能防雨吗?哭啊哭,嚎啊嚎,移民命令来了,登上休息的山顶,登上游玩场所,眺望父母岛波照间岛,想看一眼生我的故乡,想看一眼生我的母亲的面容,真让人怀念啊。凝神一看,眼泪噗噗地往下掉,泪眼迷离,伸出手,却在遥远的海边,遥遥不可及。哭了一场又一场,心不甘,情不愿,还要回到移居地,住下来了,日复一日,居住的崎山村,生活的岛屿啊,也成了安居之地。

来自:亚马逊

除去民谣本身的语言构成与音乐风格部分,注释中还标注:“因为在西表岛西北部没有村落,为了监视异国船只、救助遇难船只,由于有被称为野浜(别名“果肉地”)的肥沃土地和良港,为了开拓肥沃的沙质土壤的平原和良田地带,基于调节人口的四项条件才断然进行强制移民。”如今,村庄已经荒废,只剩下这首歌在讲述与今天相联的历史:“崎山废村东接崎山港(与那国),从海岸线开始就慢慢倾斜,哪里是能建村落的地方?还有那疟疾横行,就用歌谣来见证废村的悲剧吧。”这首歌是被带到波照间岛的人唱的。如果不把其它岛屿的移民人口算在内,这个岛“在创立之初人口是四百五十九人,七年后的宝历十一年(1761)人口减少至三百八十二人,由于完全不具备卫生设施,风灾、饥馑、旱灾、传染病疟疾的侵袭,人口逐年减少,明治六年(1873)骤减,仅有六十四人,在昭和十七年(1942)的调查中,人口仅剩三十八人。”从十八世纪中叶截止至今天,划出一条悲惨的粗线。

在以诗人身份协助这位老学者工作的大致同一时期,他还作为报社记者来到西表岛。“虽是一个岛,却因层峦叠嶂而将岛的东西部隔断,往来断绝,成为孤岛”。他就到这座岛上野猫潜伏的原始森林中进行实地调查。他关注着“废村之路”,关注着“因强制移民建起新村,在地方病疟疾的淫威面前消亡的悲惨历史的遗迹”。他并不设定日本本土人为听众,而是明确地面向冲绳本岛人,以自己的犀利进行揭露,试图传递西表岛的状况。而冲绳本岛人向来以为,国土之上没有真正的山地,所以很明显,他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向冲绳本岛人清晰地描绘出山峦起伏的西表岛的状况。“冲绳本岛人称呼八重山为‘雅克伊’。所谓‘雅克伊’是自古以来让众多八重山人饱受折磨、夺去众多人命的地方病疟疾”。这位在西表岛潜心调查的诗人、报社记者以这种方式,明了地揭示出冲绳本岛和八重山的隔绝状态。

由于强制移民,“自宽永十四年(1637)至明治三十六年(1903)的二百六十余年间,靠‘人头税’将八重山人民榨取得一穷二白。极端罪恶的制度给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痛苦,他们悲痛的呼声被编成许多民谣传唱,流传至今”。说起这些,如今岛上居民咏唱的民谣唤起他诸多感慨。

当然,并不是说,在他由八重山向冲绳本岛发出质问的过程中,我是在听不到质问声的地方。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首次在八重山举行民意总统选举。在成立八重山群岛政府之际,他从以喜舍场永珣氏为中心创作的《八重山历史》一书中引用如下一番话:“琉球沿袭了萨摩巧取豪夺之手段,采取了人头税这样苛刻残酷的榨取手段”,径直将声讨的矛头指向日本本土。

在他看来,最有魅力的民谣是西表岛的“沙蟹小调”。小调假托沙蟹,表现了被压迫民众“对压迫者的尖锐讽刺”和“以庶民独有的幽默为母胎的讽刺”。在西表岛驿站里昏暗的油灯下,这首民谣浮现在他的眼前。这首歌唱的是:沙蟹不如蟹中的梭子蟹强大健硕,想到自己的大蟹钳要被踩烂,它就反复盘算怎样才能安全脱身,要不要逃到呼吸根延展张开的红树里去。诗人、报社记者将这首民谣与现实叠合在一起,再次揭示了八重山民谣的整体面貌。在引用伊波普猷的话的同时,他也发出自己的感慨:“‘并非仅止于八重山人,在四百年专制制度下,南岛人呻吟着,尝尽孤岛苦难。’也就是说,它倾诉的冲绳人的心情,不也同样适用于今天的我们吗?”

就在这位诗人兼记者的友人的只言片语与沉默之间,裹挟着一股强大的压力,那大概姑且可以置换成上述文字。然而,他的执著——那即使在沉默时也不会消失的语言,在背后支撑着上述文字,那不是一些报纸上刊登的匆匆过目就会忘记的东西,它总是同时存在于他的寡言少语与沉默间,让人一遍又一遍地去感知、去体会。他所揭露的状况非但没有得到解决,反而由于一度的伪装、掩饰变得更为严重了。这些事实让他的控诉填充进更为强烈的起爆剂。他温厚而沉默,不会发出令人惊恐的叫声,只是去追问:你果真能理解那不过是沙蟹的我的话吗?我表示怀疑。今天本土的日本人中究竟有谁愿意去理解沙蟹的话呢?而我也常常去想这个问题。

来自:亚马逊

从令人怀念的追忆中只需迈出一步,在我的心目中,诗人兼记者的新川明氏就渐渐地幻化成石垣岛上那个在漆黑的夜晚眺望大海的男人,成了拒绝的现实化身,公然流露出自己沉重的愤怒和强烈的紧张感。

从那天起,

故里在南方的海里

化作一条蛇。

蛇 在原子弹的剧痛中麻木,

惊恐藏身之际,

无法在故里居住的我们

站在祖国的街角,

变成凶猛的雄鹰

注视着南方的天空。

我曾经写下,在冲绳,我反复体味着沉默的意外造访之苦。我不得不再次讲述在冲绳的每次见面中话越来越少、更为沉默的友人,同时也应该说,沉默到了那种程度,语言或者反语言的冲击力,以及在冲绳时时可以听到的某个暧昧含糊的措辞,它是辗转潜入我灵魂深处的同样可怕的伏兵,是向我发出的信号,是敦促我醒悟的语言——啊,啊,这里有陷阱,底下有怪物的牙齿。

事实上在冲绳,每次接触到带有特别意味的暧昧含糊的措辞时,就有一种无力感和浸满毒素的嫌恶感袭来,让我无法不去注视对方那张脸。含糊暧昧的措辞的内涵、说话人的态度以及他试图直截了当地主张的都是多样的。然而在冲绳,当那些用赤裸裸的语言所无法包容的沉重事实往往借助含糊暧昧的措辞来揭示时,它就超越了上述的多样性。某日清晨的报纸以其含糊暧昧的措辞暗示的,就让我明确感受到,那是不容置疑的沉重事实与更为沉重的事实,而且那沉重的事实大概还将继续存在。

来自:维基百科

冲绳含糊的语言、暧昧的措辞虽然在履行一种类似于迷彩网一样着色、塞入青草的职责,这个迷彩网深处大抵总是隐藏着骇人的怪异本质。然而拆除迷彩网,把那种东西藏在迷彩网背后的人并不会因此而仓皇失措。拆掉迷彩网,本质就显露出来了。于是,就会采取两种态度。不,那里显然可见的东西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正因为不存在,它是否真的存在尚需调查。我们想明确地说:那是不存在的。

另外一种态度还算坦率。是的,迷彩网下出现了怪物。那就让怪物作为怪物存在吧!将怪物加以正当化、进行强化的工作由我们来做好了。你们能做什么呢?这可是比你们的岛屿还要庞大的怪物。拆掉迷彩网,怪物就露出来了。你们只有去习惯它。哎,你们要是不知道就好了,不是吗,诸位小人国子民?!态度强硬的格列佛说道。这种同等强硬的态度在冲绳的确被不断重复。

B-52 轰炸机起初也在语言的迷彩网里,说它只不过是为了躲避台风才临时从关岛飞到冲绳来的。但所有人都在用暧昧含混的语言谈论: B-52 轰炸机常驻冲绳,它直接飞往越南实施轰炸,并将不断被派上用场。 1968 年 11 月 1 日,就在约翰逊下令全面停止轰炸北越时,在冲绳,只要留心,谁都能注意到:业已抛掉迷彩网的 B-52 轰炸机频频起飞。 3 日的《琉球新报》谨慎地报道说:前所未有的是,在嘉手纳基地飞来近五十架 B-52 战略轰炸机,且陆续飞往南越实施轰炸。该报道也基于上述事实。它同样让人感到,报道在含糊与清晰的定位之间揭示出:停止轰炸北越在任何意义上都不会迎来冲绳的和平。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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