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义者该把自己的信仰看得高于民族信念吗?_文化_好奇心日报

曾梦龙2017-05-05 18:20:21

很多年没有读到这么出色的著作了。既有精微的理论,又有牢固的现实基础。民族主义是我们时代痛苦的核心问题。 ——以赛亚·伯林

作者简介:

耶尔·塔米尔(Yael Tamir): 1954 年生,以色列学者、牛津大学政治学博士、思想家以赛亚·伯林的弟子。曾任特拉维夫大学哲学教授、以色列教育部长、国会议员。

书籍摘录:

导言(节选)

正当我们进入 20 世纪的最后 15 年的时候,有一个广泛流传的假设:民族主义的时代已经结束,我们正处在后民族时代的门槛上。现在已非常清楚,这个假设是错误的。民族运动正重新流行,而原先被同化的或“已经消失” 的民族,现在又重新出现了。爱沙尼亚人、拉脱维亚人、科西嘉人以及伦巴第人从苏东剧变或西欧的民族国家强加于他们的麻痹中醒来,活动他们的肌肉,在民族独立的旗帜下开始了他们的征程。这种拨返历史钟摆的尝试常常以暴力流血事件与对邻国权利的侵犯为标志。在其竭尽全力重获民族身份、承认与自我尊重的努力中,民族激进主义分子忽视了周边的政治、经济以及战略环境发生的变化,不能意识到有些民族的口号已经变得陈旧过时。同质的、能自行生产发育的民族国家时代已经过去(或者说同质的、能自行生产发育的民族国家是可能的这样的幻觉已经过去,因为这样的国家从来就不曾存在)。民族的观念必须重新界定。

21 世纪不可能看到民族主义的消失。自由主义者——有些人把他们看作 20 世纪的大赢家——必须与“和民族主义共享这个光荣”的需要达成妥协,甚至可能要与宗教的原教旨主义达成妥协。自由主义者需要问问自己:民族的信念是否与自己的思维方式,自己的价值、规范以及行为模式,自己的社会正义观以及自己支持的政策范围存在重大的关系?换言之,他们必须重新思考他们的信念与政策并试图使自己适应他们生存的世界。

有些人可能会主张,自由主义者恰恰应该参与反对民族现象的斗争,提供普遍主义的选择,依赖说服与教育消除民族情感。虽然这一控制个人偏好而不是满足它的尝试显然是家长式的,但是如果我们同意民族的抱负最终是邪恶的,它们根本不值得我们尊重,那么这种尝试就会被看作是更加可取的。但是情况真的是这样吗?即使是从自由主义的观点来看,民族主义也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诉求,这个诉求很难被贬斥为明显且完全是无关紧要的、错误的、道德上应受到指责的。

作者本人,来自:维基百科

当然,某些民族主义类型在道德上是令人反感的,但是,几乎所有其他的政治理论也都是如此。人民民主的压迫性的、有时是杀气腾腾的本质,由于僵化地追随自由市场的自由主义而导致的对穷人有意地忽视,清楚地表明即便是最合乎道德的观念,推到逻辑极端时也会产生可怕结果。民族观念的确鼓励了 20 世纪某些最具破坏性的政体,但是当反抗殖民主义与帝国主义的斗争以民族自决的名义进行的时候,民族观念同样也激发了 20 世纪某些最光荣的事物。

本书尝试阐明自由主义忽视民族主义所内含的价值的倾向是一个错误,同时也探讨民族主义将通过什么方式对自由主义的思维作出贡献。这可能被证明是一个值得进行的冒险,特别是,如果它为我们提供一套更好的工具,我们可以用它来勇敢面对使我们的世界四分五裂的惨烈冲突。

在本书中,对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处理并非平分秋色,自由主义被当作出发点,而且本书也没有这样的企图:由于我意在依据自由主义的一套价值来反思、评价以及建构一种民族主义的理论,就证明自由主义的这一整套价值合理。在追求这个目的的过程中,本书与自由主义的下述倾向决裂:把民族主义描述为完全是建立在非理性的(有些人说是原始的)对“陌生人”的恐惧之上,其推动力是道德上不足取的对于熟悉与简单之物的迷恋,以及无耻的权力欲望;或者把它描述为以他民族为代价攫取一个民族的优势的借口。这些因素在对民族主义的理解中显然起一定的作用,但是它们不能完美地解释民族主义的感召力。在民族主义的外表下面,存在一系列对人类处境、对什么使得人类生活富有意义与创造力,以及对一系列值得骄傲的价值的敏锐理解。自由主义所面临的挑战是:容纳这些有价值的因素,并在自由主义的边界内赋予民族价值以实质性内容。

以赛亚·柏林,来自:squarespace

我把民族价值引入自由主义话语的尝试的动力来自一种持久的个人信念:在追求民族视野的同时保持对一整套自由价值的信仰。结果我拒绝采纳通常的建议,即放弃“民族主义”的概念而选择不那么有情绪含义的术语如“人民”或已被谈论了很多的术语“共同体”。虽然退回到不那么有争议、不那么贬义的术语可能会使得我的立场变得更加可以接受,但是我认为放弃民族主义的术语是错误的。那些放弃这个术语并把它交给保守主义政治力量使用,或者把它纳入沙文主义与种族主义的意识形态的自由主义者,自己放弃了一整套对许多人包括自由主义者来说极为重要的价值。

麦考密克在表达那些同样献身民族事业的自由主义者面临的问题方面是非常有卓识的:“民族”和“民族主义”是与“个人”和“个人主义”对立还是一致,是一个我非常关心的问题。我几年来一直是苏格兰民族党(Scottish National Party)的成员,但是在我所坚守的其他原则为我提供的框架内,我依然对任何一种民族主义的正当性感到困惑。自由主义的民族主义面临一系列的问题:我应该把自己的自由主义信仰看得高于我的民族信念么?这两者由于反映了我的人格的不同方面因而都是有价值的吗?情况真的是像有人说的自由主义的价值反映了我的理性思维和自我选择,而民族依恋则是“我的”——“我的”人民、“我的”文化——这个神秘词汇的情感上的、无法解释的诱惑吗?

如果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之间的冲突像盖尔纳(Gellner)说的那样,是“理性与激情之间的战争较量”,那么,自由主义者可能会感到有责任赋予自由价值以优先于民族信念的地位;但是,如果这样的描述是简单化的、误导的,那么,可能就不存在把这两者加以等级排序的简易方法。自由主义者可能不得不承认大量不一致的、不相容的价值与规范都是与自己的生命紧密相关的,并去寻求合理的妥协。

来自:亚马逊

本书认为,自由主义的传统连同它对人的自主性、反思性、选择的尊重,以及民族主义连同它对归属、忠诚以及团结的强调,尽管一般被认为是相互排斥的,但事实上是可以相互补充的。自由主义者可以承认归属、成员身份与文化忠诚以及随之而来的个人的道德信念的重要性,而民族主义者则可以接受个人自主与个体权利和自由的价值,保持对于民族内部以及民族之间的社会正义的价值承诺。

但是,自由价值与民族价值之间的某些紧张却是内在的。某些这类价值导致不可调和的政策冲突,而某些这类冲突(对此我们在最后一章谈论)并不是“抽象界定的责任之间逻辑上的不可调和性的结果,而是它们所要求的行为之间的不可调和性的结果”。在其他情况下,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价值是无法比较的,也就是说,没有可以把它们加以衡量与比较的单一的标准。我们怎样才能判断何者对个体的幸福生活是更加重要的呢——是广泛的公民自由或繁荣的文化群体中的成员资格、充分的自治,还是一种深沉的归属感?

认为民族价值应该得到承认与尊重而不是被贬低为没有内在基础的、非理性的主张,向着更大的道德复杂性以及更经常的权利与价值之间的冲突迈进了一步。在最好的情况下,这些冲突应该通过非一刀切的妥协解决,这种妥协的目的是减轻伤害与痛苦。伯林说,对一个异质的社会而言,整齐划一不是一个适当的目的。对社会问题也不存在完美的解决方法,追求绝对的解决常常导致镇压或流血。自由主义的民族主义理论是这样一种理论:它放弃以其他价值为代价来追求一套终极价值,它是避免镇压或流血危险的一种努力。

来自:亚马逊

本书的起点是一套赞同个人权利与自由,肯定个体追求平等尊重与关切的权利的信念,并假定政府在关于个体的利益、偏好,以及关于好(good)的概念上,应该是中立的和不偏不倚的。这些主张都是大多数当代的自由主义者赞成的。至于谈到民族的维度,本书并不涉及对产生民族主义或促成民族主义发展为全球力量的政治的、历史的以及社会学或经济环境的描述性解释。本书把民族主义当作是一种思考人性与世界秩序的方法,从中或许可以获致道德与政治思想的约定性意义。

我的研究关注的是自由主义的民族主义的基础,出发点是每种政治意识形态的方法论假定——关于人性的描述。关于存在普遍的、使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特征的观念,对自由主义者来说可能比对民族主义者来说更加可以接受。但是,民族主义对特定环境对个人身份建构的重要性的强调,并不与关于人性的普遍性观点相冲突。相反,民族主义者可以赞同这个观点,而且声称:从根本上,个体是特定人类共同体的成员,他们不能在这些共同体之外发展出一种语言或一种文化或者设定自己的目标。

在共同体之外,他们的生活变得没有意义,它们的反思失去了实体依托,他们没有一套规范与价值可以据以作出选择,并变成自由主义者设想的那种自由的、自主的人。处于特定的传统中并追随这个传统,依附一种特定的语言,因此可以被看作是个人自主的前提,虽然它们也可能被看作是在限制选择要素的可能性,这些要素(比如公共的或文化的各种归属,一套基本的价值)对个人身份具有建构性意义。但是,如果并不清楚个体的确能在这些领域进行选择,民族的、宗教的、文化的运动又怎么会如此惧怕(宗教、民族信仰等方面的)改变与同化?

当然,有权力者掌控的狂热的民族主义是更危险的工具,事实上将导致可悲的后果。如果剥离了其整个语境,本书所提出的某些温和的观点也可能被用于证明邪恶的政策的合理性。冒着说浅显不过的事情的风险,我也得说本书中所提出的问题的一切正确的解决之道需要相当程度的宽容、开放和常识;没有这些,界定得再好的理论也是没用的。

民族思维如果能够摆脱血与土(blood and soil)的修辞,并承认选择和反思与历史和命运一样重要,那么它就可以支持一个重要的主张,这样的认识促使我来写作这本书。我是否已经成功地把民族思维置于自由主义的边界内部而又没有丧失两者各自的洞见,还有待读者的评判。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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