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街 | 上海的城市改造(五)_文化_好奇心日报

朱凯麟 马宁忆 曾梦龙2016-07-23 08:34:29

我们关注了上海近期恢复历史风貌的城市改造动作。这个系列将分为五篇文章,尽可能纪录这件事中的经历者。这是最后一篇。

零点一过,时师傅就拨通了 110 。

晚上十点开始他就有点儿烦躁。这个点,永康路东段的 20 来间酒吧本该收掉沿街的桌椅摊位,回到室内把店门带上,可音响声还是在路面轰轰地吵个没完,时师傅感觉整个屋子都在震动。

时师傅在这条街 65 弄的一楼住了 72 年。6 年多前,门外还是马路菜场。时师傅有时凌晨四五点会被菜农的招呼声吵醒,望着三米五朝上的天花板“感觉不太舒畅”。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过得还算好了。自从 2012 年这条街一楼的两户住家出让了房子,酒吧开了起来,一楼住户的腰包就紧接着都鼓了。除了时师傅,他们差不多每月全都能收一万以上的租金,这条小路渐渐变成了 CNN 口中“或许是亚洲最拥挤的饮酒场所之一”

不过,和新天地、田子坊不同,这里常年都是住宅区。这意味着,每天住在这里的住户好日子到头了。

但一些年轻人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他们一下班就准点出现在这里,主厨 Jorge Reis 来中国一年半了,也是这里的常客。几天前接受《青年报》的采访时他说:“在美国和欧洲有很多酒吧街,而这条街和那些酒吧街几乎完全一样,当你想喝酒时,你只需要随意走入一家店就可以开始畅饮。”

沿街高脚凳上坐着的过去大部分是老外,现在可能有一半的人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如果碰上欧洲杯这样的赛事,凌晨四点都还有人没散去。

永康路入夜后的酒吧街。图片来源:企鹅吃喝指南

拨通 110 的那晚,时师傅发现,警察对酒精和夜生活也没有约束力。他们发火、管教、暂时把人赶进室内,但很快,一股难以抑制的活力又把人流往街面上引,这些年轻人一把把门推开,音乐和喧嚣又再次响起来。

居民、管理方和酒吧客人之间的“拉锯战”旷日持久,以至于这里一度成为同济等高校的城市规划研究案例。学术讨论和暴力冲突夹杂发生,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永康路的酒吧必须消除。” 7 月 11 日的一次市民连线活动上,徐汇区长鲍炳章就这条酒吧街的事做了回应,他认为,永康路酒吧街属于典型的“过度商业化”,超过了这里的承载能力。时师傅也知道了这件事:“现在是闹得大了,事情多了,区长发话了。”

时师傅说,过去警察曾建议过住户“去区里反应”,但他们几乎都认为“区长是老早知道的,但当时不要管”。

这种猜测有一些依据。毕竟,在 2013 年夏天的几篇报道,永康路酒吧街还作为居委监管得力的正面案例出现,被描述成“衡复慢生活街区”,终于脱离了“商铺陆续撤离”、“人气不足”的局面——2010 年区政府迁走永康路的马路菜场、打算在这条淮海路的后街经营“文创业态”之后,他们一直没有把这条街盘活。

野蛮生长的酒吧呈现出计划以外的活力。不过,城市的规划者现在打算从它们中那些没有酒类经营许可证的入手开始整治。而几乎所有永康路的酒吧都不符合整治标准。

“酒吧必须消除”的消息传出后的这几天,时师傅感觉永康路晚上的人“明显少了”。随后人们看到一则官方公布的消息,永康路也将在 2016 下半年加入“徐汇衡复风貌保护区”的整治计划。

这项计划已完成九成,共 10 条马路上的近 400 家商户被关闭。

永康路东段入口,挂上了执法宣传横幅

三百米开外的陕西南路也在整治。因为沿街地块不再允许商用,现在那里几乎是一条死街了。

如果你晚上路过这里,会有一种“这里难道是上海市中心”的疑惑。陕西南路一贯热闹,如今糊上的墙面还未全部修整,零星贴着的告示暗示数月前还维持的人气。这是一次雷厉风行的清退行动:3 月 1 日下发通知,4 月 15 日这条 400 米不到的马路就有 20 余家店铺搬离,包括意大利餐馆、粤菜馆、咖啡馆、花店,和那家在网上小有名气的酒吧 Flask——现在他们在新天地一家有机餐馆 Green&Safe 的深处开了一家店中店,取了个新名字 The Bunker by Flask。

陕西南路另一家叫 Lavida Club 的爵士酒吧留到了 7 月。老板 Rogar 找到的新门店还未待装修完毕,7 月 16 日,Lavida 在经营一年多后也迎来了最后一天营业。 一个礼拜前,这里的客人不足整治前的四分之一。“我早就接受这个现实了。不然怎么办呢?” Rogar 在一个礼拜前说,“我哭死哭活闹也没结果,还不如动动脑筋把后面的事做好。”

Lavida 的最后一天差不多恢复到了过去鼎盛时期的客流量——“周五周六九点多,酒吧里的人都要走到门口去了”——一直持续到凌晨 3 点,而他们为最后一晚准备的花生米在 10 点多就用完了。Rogar 破例没有请爵士歌手来表演,而是找了相熟的 DJ 热场,他喊来的一众朋友兴致高昂,Rogar 亲自为他们调酒。不过整条街上,几乎没有其他的店(现在已是墙面)参与到这场狂欢中。街面上冷清得可怕。

7 月 16 日,Lavida 最后一天营业

规划者可能很快需要面临和 2010 年的永康路同样的问题:赶一群人走容易,吸引什么人来却挺难。

当年被“法租界”的气氛吸引来上海发展的澳门人郑志锐在犹豫。开在复兴中路上的中式居酒屋“花好栈”被拆之后,他或许会去静安找门面。这实在是件麻烦的事:“新天地也不会去啦,淡水路也都拆掉了。要找有些风味感觉的店现在很难。”

天津人 Mike 刚来上海一年半,他被总公司派来担任潮鞋店 WZK 的上海分店店长。Mike 喜欢上海的外滩,原因是外滩也临江,能看到天津的影子。因为那里的年轻人们追捧一种耐克的喷泡篮球鞋,天津也被称为“喷泡之乡”,WZK 在天津赤峰道的总店 COLOUR 算是这股文化的一个中心。Mike 所在的公司和二房东签订了 10 年以上的合约,打算在这里复制这种文化。

三年前在陕西南路开出的这家上海分店正渐成气候。开业头一年的“红蓝麦迪”发售, Mike 称这里排起了五六百人的长队。今年 2 月,“椰子鞋” Yeezy 350 在 WZK 独家发售 12 双,上午十点钟发号,十点半抽签,排队的人从店门口一路排到十字路口。“2058!2190!2280!……2499 号!”那天是他负责喊号,而号码超过了 2000。

在 WZK 和 Lavida 都相继搬走后,陕西南路小店街的“死气”可能还要持续一阵子,产权方上海理工大学对这里另有用途。学校计划把这个地块改作中英国际学院的学生宿舍和学校教学科研用地之一,目前还在报批中。

陕西南路 426 号,这里原本是家叫“致逸”的服装店

延庆路是第一条整治完毕的道路。徐汇区区长鲍炳章认为,这里的整治效果“非常好”。

据称,在关于延庆路风貌道路的规划初稿上,政府委托的设计部门把规划细致到了每一幢房屋:2 号保留历史建筑状况良好,建议清洁处理,但是防盗门设计略显突兀,建议重刷;42 号至 52 号围墙内建议增种藤本蔷薇或慈孝竹,形成四季变化;80 号至 86 号私改的门窗建议换成与风貌协调的精美样式……

11 年前刘立军头一回来到延庆路时,这里刚刚完成了一轮整治,刘立军发觉这里“半天见不到一个人”,那时候他认为这是一种“高档”的表现。但现在,刘立军理解了活力从哪里来。他有些惋惜地说,这条不到 200 米的小路“前几年很热闹的,到今年就冷清了”,一下关了 5 家店。刘立军的饺子店拥有营业执照,因此没有在今年 5 月的延庆路整治中受到影响。

现在还留在延庆路边的,有一家菜店,一家饺子馆、一家牛奶房、一家房地产中介、两家小食店,以及三个水果摊。湖南路街道“历保办”主任蔡玮表示,会尽快布点,平衡这儿的社区商业,引入新的商户。

东北手工水饺馆,和隔壁的水果摊。
延庆路。摄于 2016 年 7 月 22 日
2015 年 12 月的延庆路,截图于百度街景

不过这些新的商户要想入驻这条街,都得在门前装一块风格统一的招牌。招牌由湖南路街道免费安装,但不允许在招牌上写商家的电话号码,整条道路看上去整齐划一。研究老上海设计史的张磊觉得,原来的招牌丑,但就这么丑下去算了。“这是一种真实的丑,看久了倒也不别扭。和变美比起来,丑成一种文化符号的概率还大一些。”

延庆路的 7 家店已经换上了新店招:棕色的布料,白色的文字,隐去了商户的电话号码,不大是你能常见到的式样。原本没有 Logo 的老山东水果店现在的招牌上用一片柠檬充作标识,快乐乳品是牛奶盒、良之心果园用了一颗苹果、东北手工饺子馆则是一枚典雅的繁体“饺”字,顶在饺子馆大红色粗体“堂吃外卖、经济实惠”的广告玻璃门上面。这些招牌大都给配了英文,比如 Old Shandong Fruit Store——延庆路东湖路路口便是未来的衡复历史文化风貌区综合信息服务中心,这里的店家除了服务周边的居民,以后恐怕也要担当起门面。

刘立军本来理解的上海可能并不是这样风驰草靡的行事风格。

“上海比北京好。北京干什么事都一阵风似的,上海比较少这样的。”刘立军说,这是上海吸引他的原因,“只要辛苦一点,都能赚到钱。”  

在上海的复兴中路上开出了“花好栈”后,郑志锐有时会收到顾客关于菜式和服务的抱怨,他的回答通常会是:小店经营的方向就是一种生活态度,可以跟朋友小吃小酌的空间。

对一家打算赚钱的餐厅来说,这个回答可能不会让所有人买账。不过确实有顾客只关心这些和“生活”相关的事。在花好栈已暂停更新的大众点评页面上,最近有人在询问:搬去哪儿?搬到没有树的地方?

对郑志锐来说,或许事情就是这样。离开香港后,他到上海的“法租界”住了 16 年,觉得“有空间可以发展”——不光指路边的树、咖啡馆和酒吧,还可以聚拢“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大约只有北京鼓楼可以比拟。郑志锐不想去那些千篇一律的地方,“要是那种,你在任何大城市都可以,你不需要呆在这里。”他也在北京呆过一阵,住在鼓楼一带的四合院里。若不是北京的空气问题,可能会愿意继续两边跑。

但他还是喜欢拿上海和经验中的“大城市”作比较。这些大城市,通常被认为租金高昂而有规范,“付出那么多你得到一定的保障”。至于上海呢?郑志锐有点儿颓丧地说:“它可以追上所有国际大都市的租金,可是就是没有人做得好。”

花好栈关张后的第 34 天,整条复兴中路的墙已经砌得差不多了,浮雕也做了几个框架上去。树还在那里,它算是属于风貌的部分。

现在的复兴中路
嘉善路永康路口的超市门口,看人打牌的围观者
嘉善路-兴顺东里

嘉善路的居民闲下来的时候还是百无聊赖,他们有的围坐桌边打牌,有的乘凉。下午两点,卖鸡的李师傅刚在路边吃完午饭——这是他变成流动摊位之后的作息。  

房东们都拒绝开口,怕这事情影响大了,会断了一家门的财路,因为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从业者说:“其实做二房东,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不合法的。”不过等风头过了,只要规划者还是“知道、但当时不要管”,或许可以像房产中介说的,把房子改作工作室,要么想办法重新租给老外?

而那些被全面管制的街道可能很快就会被顾客抛弃。住淮海中路的西班牙人 Carlos 不太担心永康路的酒吧街被封。几天前他对媒体说,他觉得只要有朋友在身边,到哪里喝酒都一样。

但受到整治计划影响的人都说,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学到了一些不曾有过的新经验。

Rogar 即使到最后一天依然没有透露酒吧新店的地址,但他半真不假地告诫说“所以讲做生意,烧香拜佛少不了,人家要来找你麻烦就来了”;李国凯偶尔会路过过去临时搭建的菜摊,那里恢复成了一块空地;刘立军的饺子店生意还是挺红火,以前他总是规划着远大前程,但现在他打算先“把目光放到眼下……不能看太远”。

复兴中路那堵墙背后,汤元龙还在等一个消息。他听说 8 月底,同济大学(这次保护区的设计规划方)会提供三套方案。他和妻子王务荆只得朝好的方面想:或许规划者会重新考虑把墙面拆除,让音乐书店恢复“历史风貌”。 

然后一切都会“重新来过”。

以上为采访地图,而这只是衡复风貌区的很小一块。

 

本文摄影 马宁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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