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羞没什么好介意的,这是生而为人的一部分_文化_好奇心日报

Joe Moran2016-02-08 16:00:32

如果少了它,世界就将缺少很多创造力,变得平淡无奇。

·莫兰Joe Moran)是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Liverpool John Moores University)的一名英语和文化历史学教授。他的最新著作《扶手椅国家:英国端坐电视机前的隐秘史》Armchair Nation: An Intimate History of Britain in Front of the TV将在今年秋天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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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我描述一下作为害羞之人的感受,我会说,这就好比你参加一个派对迟到了,在你进场时,每个人都已经几杯下肚。所有从闲聊开展到有意义对话的人际交往都需要利用各方共享的知识和默契。但如果你很害羞,就好像别人给出这样的信息时,你刚好溜出了房间。大英博物馆曾有一名深居简出的馆长 康普顿·利斯(W Compton Leith),他出版于 1908 年的《害羞者申辩》(Apologia Diffidentis)是一部针对害羞之人的开拓性著作。书中写道:他们像患有部分失聪的人那样经历着人生;在他们和一个更快乐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道晶体墙,而那些来自于信心的欢乐低语永远无法将其穿透。

害羞并没有逻辑可言:它随机地冲击着我生活中的某些领域,而非另外一些。在公开场合发言是大多数人最大的社交恐惧,但对我来说却轻松自得。讲课是一种表演,让我能够简单模仿一个正常的、工作中的人类。然而自由提问环节就又是另一回事儿了:表演结束,我的害羞将被暴露。面对来自听众的各种问题,我不得不绞尽脑汁来拼命尝试着回答,而出来的答案有可能语无伦次并最终消解在可怕的沉默中。尽管这种情况在现实中很少发生,但仅有的几次已足以加剧我对此类灾难性场景的恐怖幻想。

历史学家西奥多·泽尔丁(Theodore Zeldin)曾设想,如果不去利用战争故事、政治或经济来讲述世界史,而是通过情感的发展来讲述,历史看起来会有多么不同。书写害羞的历史可以成为其中一种方式,他若有所思地说。国家间之所以无法避免争斗,就是因为那些将它们分隔的迷思和偏妄:害羞则是个人层面上的同类型壁垒。害羞的历史很可能成为一个引人入胜的研究项目,但真要写起来却非常非常难。从本质上讲,害羞是一种主观且模糊的状态,极少留下具体的证明,这是因为人们面对自己的害羞会很不自在,以至于无法将它说或者写出来。

对查尔斯·达尔文而言,这种奇怪的心境是他进化论中的大难题之一,因为它似乎并不给我们这个物种提供任何好处。然而,哈佛大学心理学家杰罗姆·卡根(Jerome Kagan)所做的一项始于 1970 年代的研究表明,约有 10%15% 的婴儿是天生害羞的。他们极易感到害怕,更少对外界发出回应,同时心律更快,血浆皮质醇水平也更高。

大约在同一时期,美国动物行为学家史蒂芬·索米(Stephen Suomi马里兰州普尔斯维尔(Poolesville)的一家动物中心工作时,观察到在猴子中也存在一个相近的害羞性格比例,并且同样伴随着更高的心律和血浆皮质醇水平。血液测试以及把害羞的幼猴交给外向的母猴照顾的试验都表明,害羞的特质具有遗传性。索米的工作可能在也在不经意间指出了害羞在进化中的作用。当这个动物中心的链条式栅栏上出了一个洞,给了那些灵长类动物出逃机会的时候,大胆的那些逃了出去,结果在横穿马路的时候撞上了一辆卡车,而害羞的那些则由于留在了栅栏里面而安然无恙。

直到几百年以前,人们的生活远比现在的更公开:整个家族都在同一个房间中一起用餐、睡觉和交际

高级灵长类动物是群居的,对遇见彼此和社交有着很高的需求;但在它们的天性中也同时存在谨慎和回避风险的特质,这一点可能会演变过度,成为过分的羞怯。卡根和索米都认为害羞并不是在人出生时就被固定的性格,而是将其看作一个深受先天和后天之间丰富的相互作用所影响的案例。类似地,南加州大学的神经学教授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将害羞比作次级情感secondary emotion)。愤怒、恐惧和厌恶等初级情感由一个大型生物学的、普遍性感知的元件而驱动,害羞则和它们不同,它是通过体验调整的。也就是说,在害羞的背后存在着大量文化条件和历史变量,此外还有一个定义上的模糊性。

如果说害羞会随着不同的文化和历史背景有所调整,那么在现代意义上的隐私和私人生活等概念兴起后,它必然已经获取了某种沉重的新形式。直到几百年以前,人们的生活远比现在的更公开——比如当时在公众场所便溺是相当正常的行为。即使在私人住宅内,整个家族也都在同一个房间中一起用餐、睡觉和交际。随后,归功于从 16 世纪起发端于西方世界的文明进程(已故社会学家诺贝特·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语),在上流社会中,公开便溺和具有攻击性的语言及行为开始渐渐消失不见。更多生理和心理的界限围绕个体而增长,在公共场合中相对陌生的人群之间尤为如此。当这些界限一旦被逾越,尴尬和难堪便越来越难以避免。

近年来,就像其他别扭的人格特质一样,害羞一直被视为一个需要药物治疗的疑难杂症,而非仅仅是某种古怪的性情。1971 年,心理学家菲利普·津巴多(Philip Zimbardo)进行了知名的斯坦福监狱实验。他在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大楼的地下室建了一座虚拟监狱,让大学生志愿者们在其中充当囚犯和警卫。由于警卫们对待囚犯过于残暴,并且囚犯们在心里接受了自己的从属地位,怯懦地接受着警卫的折磨,该实验不得不提前一周叫停。津巴多就此开始思考,害羞的人就好像是把自己囚禁在了一座无声的监狱中,在那儿的他们同时也充当着警卫,自愿为自己的言行设立了严厉的条条框框——不过他们自己觉得这些都是无意识的行为。

1972 年,津巴多开始进行斯坦福害羞调查(Stanford Shyness Survey),最初的调查对象是他自己的学生,最终还包括了一万多名受访者。津巴多的调查得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结论,它发现感到害羞是件非常普遍的事(有超过 80% 的受访者说自己曾经在生活中的某一刻感到过害羞,而超过 40% 的人说他们在受访的当时就觉得害羞),但这次调查也率先发现了一种现代的趋势——人们把害羞看作了一种可以补救的病理。于是人们想出了各种矫正害羞的方法,比如 1981 年(以韦尔斯利学院研究人员乔纳森·奇克[Jonathan Cheek]和阿诺德·巴斯[Arnold Buss]命名)的奇克和巴斯羞怯量表(Cheek and Buss Shyness Scale),以及由心理学家沃伦·琼斯(Warren Jones)和丹·拉塞尔(Dan Russell)在 1982 年编制的社交沉默量表(Social Reticence Scale)。极度害羞被重新解释为社交焦虑障碍social anxiety disorder),而人们也研发出了赛乐特(Seroxat,又名帕罗西汀[Paxil])这样的药来治疗害羞——它和百忧解(Prozac)一样,都是通过提升大脑的血清素水平来起作用的。克里斯托弗·雷恩(Christopher Lane)在他 2007 年所著的《害羞:一种正常行为是如何变成一种病的》(Shyness: How Normal Behaviour Became a Sickness)一书中有力地指出,这是精神病学普遍转向生物医学的一种表现,这种转变正越来越多地让人们达成共识,认为曾经在持异见者、怀疑论者,甚至只是内向的人身上所具有的特征是精神紊乱,应当用药物将其消除

我心里那小小的利己的部分认为,说“拥有好的口才和善于社交的技能并不难”的有点儿欠考虑

1999 年,在注意到问卷的受访者中说自己害羞的人数比例上升到 60% 以后,津巴多向英国心理学会(British Psychological Society)说,我们正处于缺乏沟通的新冰河期的开始。电脑、电邮,以及出纳员、商店售货员被自动取款机、自动结账设备所取代,都导致了被津巴多称为传染病的害羞现象,因为人与人之间面对面接触的可能性减少了。他指出,害羞已经不再是个人问题,现在已经成了一种社会弊病

今天看来,津巴多关于科技造成新冰河期的预测似乎并不准确。恰恰相反,社交网络的兴起让人们毫无顾忌地在网络上暴露自己的私生活成为了常态,人们会把自己喝醉酒的照片发出来,也会向世界宣告自己个人情感状况的变化,而在十几年前,这种方式似乎是无法让人接受的。互联网非但没有切断我们彼此之间的联系,而且还用真实的情感和有治疗作用的自我表达,让我们的时代变得更加富有魅力——对于公众针对个人隐私态度的转变,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Hebrew University in Jerusalem)社会学教授伊娃·伊洛斯(Eva Illouz)说它是公共领域转而变成了用来展现个人生活的舞台

2012 年出版的《安静:内向性格的竞争力》(Quiet: The Power of Introverts in a World That Can’t Stop Talking)一书中,苏珊·凯恩(Susan Cain)担心世界会由被她称为外向理想extrovert ideal)的思想所统治。她说,在 2008 年引发了银行业危机的那些过度冒险的人们身上,这种外向理想的恶体现得淋漓尽致。《安静》这本书里,有很多篇幅是在告诉内向者们他们有多棒:他们比外向者思考更深入、更能集中精力,更少被金钱或地位困扰,也比外向者更敏感、品行更端正、更无私、更有远见、更坚韧。如果你是个外向者,很可能这本书不是写给你看的。

然而凯恩也认真地指出,尽管二者有所重合,但内向和害羞并不是一回事。内向者指的是那些和太多人接触太长时间之后大脑会受到过度刺激的人——我自己就很有可能是一个害羞的内向者。如果在一群吵闹的人里呆了超过大约一小时的时间,我的大脑就会开始变得混乱,就好像一台电脑的系统出了错一样,最后我会感到身心俱疲。像我这样的内向者需要经常战略性地退出社交生活,以便处理我们经历过的事情,把它们弄清楚。

害羞则是另外一种情况:人们本来渴望和其他人产生联系,但这种渴望却被惧怕和笨拙所打败。凯恩主张我们处理自己的内向,但她也指出,简单地接受害羞是有危险的,因为害羞很容易就会转化成一种不断自我强化的面具人格——这种假装出来的状态会成为你的一部分,就好像是一张和你的脸融为一体的面具一样。在一个不开心、却又在阻止我们逃离它的环境里,我们总是会紧紧抓住一个什么东西。拿我自己来说,我会坚持认为喋喋不休的人并没有在真正倾听彼此,他们只是像打网球一样一来一往地你说完我说罢了”——他们的社交生活都只是浮在表面。我心里那小小的利己的部分认为,说“拥有好的口才和善于社交的技能并不难”的有点儿欠考虑。

人类的大脑是我们已知的最复杂的实体,而(信息)从一个大脑到另一个大脑的征程肯定也是最难走的

看事情更为透彻的那个我则意识到,这种说法是毫无根据的,而害羞(以及不害羞)本身也并没有任何意义。在让你变得更善良、成为更好的倾听者、更深刻的思想者方面,害羞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帮助。害羞偶尔可能会给人带来某些补偿——比如更不容易受群体思维影响,比如也可能以一种冷嘲式的疏离感来审视社交生活中的一些习惯和惯例。在大多数情况下,害羞都只不过是一种痛苦和负担。

然而害羞也是人生而为人的一部分,没有了害羞,世界也会变成更乏味、更没有创造性的地方。正如凯恩所指出的,我们生活在一种视对话为终极理想、为了对话而对话的文化里,为了给我们自己减负,我们都会用更高的声音去和别人对话,而不一定在对话中进行更好的沟通。害羞会提醒我们,让我们明白所有人类之间的互动都充满了歧义,而不安全感和自我怀疑是人天生的秉性,因为我们所有人之间其实都是那么“遥不可及”。人类的大脑是我们已知的最复杂的实体,而(信息)从一个大脑到另一个大脑的征程肯定也是最难走的。沟通中的每一次尝试都是向黑暗的惊险一跃,没人能保证我们能被理解,甚至没人能保证任何人能听到我们说的话。鉴于这一冷酷无情的事实,人与人之间存在的那一点点害羞也就可以理解了。

在社交聚会上,我常常发现自己身处一大圈人中间,然后突然之间,这圈人都开始谈笑风生,忘记了还有个我在那里,而且他们还心不在焉地把我挤出了圈外。聚会在混乱中结束了,丢下我一个人在外面。我这一生中都在和一种感觉作斗争:我觉得害羞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它使得我站在边儿上看着其他喜欢聚在一起、被迫变得侃侃而谈的人们。现在我更愿意把害羞看作是整个社会里都普遍存在的问题,看作是把我们和其他动物区别开来的特征所导致的不可避免的副产品:它是我们人类的自我意识带来的独有特征。尽管我们都需要亲密的关系,但最终我们都是独自在面对这个世界,而要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活着思想,我们必须努力、经历困难。害羞并不是把我和所有其他人变得疏远的东西,它是把我们所有人联系在一起的那根红线。

翻译:熊猫译社 Ariel Yang 葛仲君

题图版权:Tom Fowlks/S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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