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画家塞拉菲尼聊了聊,他说世上最无怜悯之心的是时间_设计_好奇心日报

石玉 2015-06-28 16:00:00

对自然来说,时间既无意志也没有怜悯之心,塞拉菲尼说:发展或死亡,一切都是巧合。

路易吉·塞拉菲尼(Luigi Serafini)的女友特别爱吃金鼎轩。在他来北京的那个周末,同时也是他在 798 的讲座结束后,孟京辉、创作《天书》和《地书》的徐冰、熊亮等嘉宾各回各家,塞拉菲尼二人随出版方一起去金鼎轩吃饭,这俩意大利人爱透了饭后的中国小甜点。这是 66 岁的塞拉菲尼第二次来中国,除了参加密不透风的活动外,他还抽空去拜访了利玛窦墓——利玛窦算是中国人很早熟知的意大利人了,1981 年,塞拉菲尼的画作第一次在意大利出版时,出版商恰是一个利玛窦后裔。《塞拉菲尼抄本》出版后,他本人连同自己这部作品一炮而红。

塞拉菲尼作品塞拉菲尼作品

鹿的那个图腾是塞拉菲尼特意为中国版本绘制的鹿图腾是塞拉菲尼为中国版本绘制的

从很大意义上来说,塞拉菲尼离我们稍有儿点远——他不是中国人,也没怎么来过中国,画作也创作于 30 年前。《抄本》出版后的这 30 年,他的身份是建筑师和艺术家,可如果你问他,“这 30 年来你都在做什么?”他多半会盯着你看一会儿,然后裂开嘴笑出来,“To be a kid”,牙齿特别好看。

对于艺术家和设计师来说,《抄本》是个重要的存在。塞拉菲尼出生 1949 年的罗马,绘画生涯是从小时候开始的。在他小时候,父母挺担心他,因为他不爱出门和见人,只是在家里画画。岁起他临摹了书上、百科全书上、课本上的 600 多幅画。大学期间他进入建筑系学习,深深地迷上了黄金分割和实用性迷宫。

他的整个成长时代和历史潮流紧密相连:1949 年世界刚从二战的废墟中醒来,欧洲接连经历了冷战、太空竞赛和柏林墙的倒塌。22 岁到 24 岁间塞拉菲尼游历了美国、欧洲、中东和赤道非洲,1976 年,在一次受伤后他开始了正式的绘画创作,一画就是三年。那三年间,他不仅对眼前的一切事物进行重构,还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任何人都读不懂的文字系统。在这个 10 平米的小房间里,他痴迷地解剖着植物、机械、烹饪、服饰甚至是纸牌游戏。全书共有 11 个章节,分成两大部分,他还给幻想中的世界设计了楼和建筑。

三年间,他就像是修道院里与世隔绝的抄写员。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他为绘画和创作着了迷——狂吐云朵的犀牛、脚上长着钢笔的人、做爱后合体的鳄鱼,这些神秘主义的画作从他的笔下涌出。他享受着创造新世界的眩晕感,那一年他只是一个痴迷于普鲁斯特的 27 岁青年,毫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

为了生计,绘画之余他不时地和建筑师合作,绘制一些草图,这种绘图帮助他理解事物的结构;一日三餐就在比萨店解决,他最爱吃的是番茄奶酪披萨、卡普里乔撒沙拉和煮鸡蛋,每天吃完晚饭,他就慢慢往回走。

一天晚上吃完饭,他看到了路边一只游走的白猫。它喵喵地叫着,在路口转悠。塞拉菲尼犹豫了一下,把它带回了家。这只猫一直伴随他直到抄本完成。很多年之后,他碰巧读到了普希金的《鲁斯兰与柳德米拉》,书的序言写道:“一只博学的猫会沿着一棵橡树的金链子往上爬,如果往左爬,它会讲一个故事,往右爬,她就会哼一首歌。”他惊奇地发现这和他的创作经历惊人地相似。白猫带来的想象成为了他创作的一部分,他喜欢那些巧合的、神秘主义的事物。

1981 年,《塞拉菲尼抄本》(Codex Seraphinianus)被意大利书商看中,随即出版,回想起它的火爆,他将之归结巧合,“像一棵植物,突然你就盛开了,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和《好奇心日报》聊到艺术的时候,塞拉菲尼说困扰他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大自然是没有意志的?对自然来说,时间既无意志也没有怜悯之心,发展或死亡,一切都是巧合。

塞拉菲尼参加798的活动。塞拉菲尼 798 活动现场。从左至右分别是:熊亮、塞拉菲尼、徐冰、孟京辉。

在中国在中国

在中国的这些天,他让书迷叫他“鹿吉”,跟大多数老外一样,他对中文有点痴迷。“中国红”这种对我们来说有点过时了的概念,在他看来也特别有意思。

作为一名艺术家,他的作品在哪里发芽,我们就应该去哪里解读它们。然而距离作品已经过去 30 年,已经很难追溯他当初的想法了。或许对一个未来尚不清晰的青年来说,那是充满了游移和痛苦的 年,他唯一的出路就是,画下去。

塞拉菲尼作品塞拉菲尼作品

创作中的人作品之一,书写的人

《塞拉菲尼抄本》《塞拉菲尼抄本》

好奇心日报:有没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矗立在那里,让您觉得无法回避?

塞拉菲尼:你是说“永恒的问题”吗?想想……我觉得是自然无情吧。自然本身没有意志、没有怜悯之心,这个观念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1989 年,柏林墙倒塌的时候,有机构邀请我和另外两名艺术家以柏林墙为主题做创作。那时很多人都去收藏柏林墙的砖头,想留个纪念。我做了一个装置,将一块儿柏林墙砖放到了玻璃罩内,在里面放了一只小白鼠。白鼠在玻璃罩里活了一个礼拜,窜上蹿下,非常活跃,全然不知石头的意义——自然不珍视人,不知历史是什么。对它来说“时间”这个概念是不存在的,它没有怜悯之心。

好奇心日报:自然不加怜悯,那你害怕死亡吗? 

不害怕,只是好奇。因为面临那个问题的人已不是现在的“我”了。我的意思是:现在有一个人,在接受中国媒体的采访,正接受采访的人是“我”吗?当这个时刻终结,他就不复存在了。我不担心死亡,我只是想知道每一个元素结束后,它背后是什么东西。

好奇心日报:平常关心政治吗?

当然!特别是我们国家的政治。我不是生活在太空中的人呐。

好奇心日报:为什么经历了 30 年书才在中国出版,您会不会觉得太晚了。

不会。我创作的那个年代和现在很不同,那时看电影还要走很远去影院。1981 年这本书在意大利出版,1983 年在美国受到了很多人喜爱,其实那一代的美国读者和现在的读者又不同,现在的读者又是新一代人。这是个好现象,新一代人会有不同的解读,这就像是一个“秋千”,不断地回荡。

好奇心日报:在您的一幅画作中出现了普鲁斯特的小说。你很喜欢他吗?

非常喜欢!普鲁斯特也是用钢笔写作的,那时候还没有打印机。他也是个完美主义者,作品中有许多拼贴的元素,我喜欢他写作的方式,年轻的时候他的作品是我的导师。

你设计了一种没人看得懂的语言,希望别人从这种语言中获得什么?

语言本身就是一个剧场,当我创造它的时候,我就是一个演员。内容本身是一种药或者酒,对我来说是片阿司匹林。对不同的读者来说,解读都会不同。

那三年的创作时光你还记得清吗?还是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渐渐淡忘了。

我经常回创作作品的地方看看,现在它的样貌已经改变了很多。我头脑中还有一些创作时的景象,一幅画面消逝的时候另一幅就会冒上来。

好奇心日报:那三年对你来说痛苦吗?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痛苦,因为年轻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你现在可能没有感觉,因为你还年轻嘛……那时候我二十七八岁,能够用几年的时间去完成一个疯狂的项目,但现在一切都被压缩了,我不再是自己时间的掌控者。

题图来自 Luigi Serafini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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