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害怕谈美_设计词典_好奇心日报

李如一 2015-06-04 20:09:00

正因为美的标准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不同而变,我们在谈论它的时候才有了诸多参考点。

Paul Adams 的文章《设计的 Dribbble 化》连续几天排在了 Medium 排行榜首。这是典型的「反标题党」文章:看了标题就能猜到文章在说什么。Adams 反对的是仅仅注重视觉美感的设计思维,即,光有精雕细刻的像素级美感是不够的。设计不是艺术,不是眼睛糖果。设计不只是要好看,它和甲方和用户的需求相关,和商业逻辑相关。

这种入门知识级的文章能够被众人热捧,反映出的是互联网产品设计作为一个行业的年轻和缺乏规范。显然,以如今互联网的演化速度,任何学校(不论线上线下)所能够开设的产品设计课程都不可能跟得上进度。于是无中心的万维网成了产品设计师们事实上的学校,设计实践者和思考者的各种文章就是教材。

没有人会反对 Adams 的核心观点。作为一种实践,设计既然存在客户、甲方和用户,就不可能是纯粹的个人表达。但为什么强调商业需求和产品逻辑要以美为代价?从概念上说,答案很简单:该论述不成立。谁不想自己的产品又好看、又易用、又充分满足了客户需求?但我们都知道这种设计在这个世界属于稀有动物,这大概也是 Adams 写这篇文章的初衷。身为 Intercom 公司的产品副总裁,他经常要面试产品设计师。看过了太多在 Dribbble(一个拥有社交和求职属性的设计师线上社区)上博得满堂喝采但在真实世界中难以服人的设计后,他觉得自己有力挽狂澜的责任了。「我最近见过的产品设计面试者的作品都很肤浅,」他写道。「它们似乎是为了 Dribbble 设计的。都很漂亮,但实现到产品里以后就不管用。扁平化设计的每一颗像素都抠得很仔细,但并没考虑真实的商业目标,也不解决人们每天遇到的真实问题。」

尽管 Adams 没有直接否定好看的重要性,但全文读下来,读者在脑中大概很难不把好看等同于肤浅。如果这篇文章出现在微信朋友圈,妳几乎可以想象民众的反应:说得好!光整那些花架子没用!高大上的设计都是设计师在 YY,解决不了网民的真实需求!

Adams 的职业身份决定了他撰写此文有明确的目的:招到更符合他为 Intercom 定义的标准的产品设计师。他在文中提到 Dribbble 作为一个设计师社群对人们认知的影响,这一点对于他的文章同样适用。当原载 Intercom 博客的《设计的 Dribbble 化》被二次发布到 Medium 这个阅读平台时,它也必定会塑造设计师和互联网工作者对于好设计的认知。我感到遗憾的是,Adams 作为公司人的实际目标阻碍了他把文中的思考向更深层次推进。

这当然不是第一次有人呼吁大家把注意力放到美感以外的设计属性上。在乔布斯喊出了「Design is how it works」之后,试图把视觉美和好设计拆散的人们似乎就有了权威认证。但正如 Pixar 总裁 Ed Catmull 所说,名言一旦开始被传诵,功效即时减半。很多人把「work」等同于「可以用最简单易学的办法帮助妳完成工作」,这固然没错,但如果一个人一边慨叹「这是个看脸的世界」,一边又认为软件长得好看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小清新价值,我难免要怀疑她的思维一致性。谁能说软件的配色、纹理、构图和文字设计不会影响使用者的情绪,从而影响她的工作效率呢?

同样惑人耳目的是「满足客户需求」的说法。和它同样被推崇备至但却是互相矛盾的一句话是「客户不知道自己的真正需求」。通常人们取得和解的办法是把这两句话揉成一句新的口号:帮助客户发现自己真正的需求。可事实上这三句话都同样空洞而难以捉摸,它们的共同点在于都留出了足够的解释空间给设计师去操纵客户和用户的心理认知。简单来说,设计师选择使用哪句口号,是由哪句最容易让客户和用户就范决定的。

在任何一种沟通中,作者和受者都必须被放到同等地位来考察。大部分有关设计的文章默认以设计师为目标读者,它们的目的在于告诉设计师怎样才能做出好设计,不管这好指的是能够不断吸引更多用户注册,还是让用户惊叹于自己的巧思,还是让用户不吃午饭也要省钱买你的产品,还是别的什么。但设计师和用户的关系里还有一种复杂的东西,那就是设计的教育功能以及用户对设计师的控制能力之间的张力。在光谱的一端,以「满足用户需求」为最高标准的设计案例有 hao123.com。这一类设计品充分体现了用户对设计师的控制能力。在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的指导思想下,设计师完全放弃了设计的教化作用,把市场反应和用户数据当成设计则例(guidelines)来用。hao123.com 符合《设计的 Dribbble 化》里提出的理想产品设计理念,而我也相信若 Adams 有朝一日要做一款面向中国用户的产品,一定会仔细研究中国用户的特点和习惯——不这么做的外国互联网公司在中国全都没有好下场。但权力关系决定了中国设计师和中国的设计消费者很难这样不带情绪地面对任何「用户需求」。丑陋但在商业上成功的设计可以为设计师带来安全感和自信,但当丑和成功天然被捆绑在一起之后,设计师这个行业的尊严也不复存在了。

在中国的语境下,把 Adams 的文章反转过来才是更好的论述方式。需要强调的恰恰不是设计中的理性和逻辑,而是大家不爱谈、怕谈的「美」。美的标准当然会随时代风向和个人背景而不断变动,但商业需求难道不是如此?对于无法量化、数据化的事情避而不谈是一种懦弱,而试图把不可数据化的东西数据化则是一种犬儒或无知。谈美绝不意味着仅仅谈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或是哪个颜色好看,哪个颜色不好看。正因为美的标准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不同而变,我们在谈论它的时候才有了诸多参考点。在媒介高度发达的今天谈美远比十九世纪要容易。套用已故哲学家德勒兹在《千高原》里关于书的说法,美这个概念是一台感官机器,它只有在插入其它时间和空间上的感官机器时才能够正常运作。既然是机器(而且还联网了),就没有不能逆向工程的道理。如果设计师可以去反复琢磨「帮助客户发现自己真正的需求」这种言之无物的车轱辘话,她们当然不必害怕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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